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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他不配

2025-11-14 05:59:05 作者: 巒鏡

  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原本有些沉悶的氣氛,瞬間被重新點燃。

  是啊,承認差距,是為了追趕。

  他們是這個國家最新鮮的血液,是未來的希望。

  機房裡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

  秦水煙說完,不再停留,她拿起自己的教案和挎包,邁開腳步,從容地走下了講台。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漸漸遠去。

  同學們也開始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朝外走。整個機房裡,都充斥著關於那位新老師的、壓低了聲音的討論。

  「天哪,秦老師也太美了吧!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美算什麼,關鍵是人家有真才實學啊!你聽她講的那些東西,簡直跟聽天書一樣,但是又覺得好有道理!」

  「這就是留學生嗎?氣質真不一樣……感覺跟咱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

  許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動。

  他還陷在那巨大的衝擊里,周圍的一切都仿佛與他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班長,還不走嗎?」

  一個同班同學路過他的座位,有些奇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許默的身體微微一震,像是被驚醒了。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裡,依舊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聚焦,認出了眼前的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平靜地收拾好桌上的書本,起身,隨著剩下的人流,朝機房外走去。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筆直,從外表上看,與平日裡那個冷靜自持的醫學院學霸,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步都走得有多艱難,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隨時都可能跌倒。

  剛走到教學樓的門口,刺眼的陽光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快看!那不是秦老師嗎?」

  「哇,旁邊那是誰?她男朋友嗎?」

  

  「不止呢,你們看!她……她好像已經有孩子了!」

  幾句壓抑著興奮的議論,清晰地從旁邊傳來。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許默僵硬地抬起頭,順著那幾個同學的視線望了過去。

  只見遠處那棟教學樓下,一棵巨大的法國梧桐樹的濃蔭里,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這個自行車還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這樣一輛轎車,無疑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和深色西褲的年輕男人,正站在車旁。他身形清瘦,氣質儒雅,正微笑著看著從樓里走出來的秦水煙。

  他的手上,還牽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起來約莫三四歲的光景,梳著兩個可愛的沖天小辮,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就在這時,秦水煙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里。

  那個儒雅的男人看到她,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而那個小女孩,則是在看到秦水煙的瞬間,就立刻掙脫了男人的手,邁開兩條小短腿,張開雙臂,像一隻快樂的小蝴蝶,搖搖晃晃地朝著秦水煙撲了過去。

  秦水煙臉上的職業化笑容,在看到那個小女孩的瞬間,便徹底融化了。

  她快走幾步,自然而然地蹲下身,穩穩地接住了那個撲進她懷裡的小小身影。

  她笑著,低頭用自己的臉頰,親昵地蹭了蹭孩子肉嘟嘟的小臉。

  陽光透過繁茂的梧桐樹葉,化作一片片斑駁破碎的金光,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

  女人美麗的側臉,孩子天真的笑靨,男人含笑凝望的眼眸。

  一家三口。

  歲月靜好。

  許默站在教學樓門口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片溫暖明亮的光,與他所處的這片陰冷黑暗,涇渭分明,仿佛兩個永遠不會交匯的世界。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地看著秦水煙的側臉。他看見她和小女孩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逗得孩子咯咯直笑,而她自己的唇角,也始終揚著一抹明艷動人的弧度。


  那笑容,比此刻的陽光,還要燦爛,還要灼人。

  也……還要遙遠。

  許默感覺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才將那股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

  他又想起五年前那個夏天,部隊醫院裡那間消毒水氣味濃得刺鼻的白色病房。

  秦水煙過來跟他分手。

  她還是那麼好看,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烏黑的長髮紮成馬尾,素麵朝天,卻依舊明艷得讓整個慘白的病房都生動起來。

  「許默,我厭了。」

  「膩了。」

  「我不想再待在和平村了。」

  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他只能聽見自己心臟被寸寸碾碎的聲音。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他一直都知道。

  她是天上的雲,是高不可攀的明月光。而他,不過是和平村泥地里一株見不得光的野草。他們的相遇,本就是一場荒唐的意外。

  可他還是抱著一絲僥倖,以為只要他再努力一點,再拼命一點,就能留住她。

  原來,都是徒勞。

  如今夢醒了,她要走了,回到她本該屬於的地方去。

  他有什麼資格挽留?

  巨大的絕望與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看著她那張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臉。

  「我們……我們以後……還能再見面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再回答。

  然後,她才輕輕搖了搖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波瀾。

  「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說完,她站起身,將那個他沒有接的蘋果,輕輕放在了床頭柜上。

  她轉身就走,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掉一滴眼淚。

  他沒有資格不甘心。

  他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不甘心。

  被她甩了,他認了。因為他清楚地知道,是他高攀了。他們之間的差距,是雲與泥的距離,是一道他耗盡一生也無法跨越的天塹。

  可是此刻,就在這裡,在清大的校園裡,在五年後的今天。

  當他親眼看著她站在另一個溫文爾雅的男人身邊,看著她溫柔地抱起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看著他們組成一幅如此和諧美滿的「全家福」時……

  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情緒,像一株淬了毒的藤蔓,從他心臟最深處破土而出,瘋狂地纏繞、收緊,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

  而是一種……遲到了五年的、鋪天蓋地的……不甘心。

  一個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

  如果……

  如果當年他的家世能好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如果他不是地主家的狗崽子,而是一個清清白白的農民子弟。

  是不是……是不是他就能配得上她了?

  那樣的話,就算最後還是被她甩了,他至少也能挺直腰杆告訴自己,他努力過,他爭取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一條被主人一腳踹開的喪家之犬,連掙扎一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心底承認,自己……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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