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凌沒有立刻回答金寶國的問題。
他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食指按下開關,紅色指示燈亮了起來。
然後他把錄音筆擱在金寶國的病床邊,退後半步,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的人。
「金寶國,我給你一個機會。說出真相。」
金寶國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什……什麼真相?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戰凌也沒跟他廢話。
右手從腰間抽出配槍,槍口抬起,穩穩頂在金寶國的額頭上。
鋼鐵的涼意穿過皮膚,金寶國整個人僵住了。
「那我換一種方式來問你,是誰讓你動南子珩的?」
戰凌的聲音很輕,輕到不帶半點情緒。
但他的眼睛冷冷的睥睨著金寶國,那裡面的冷意比槍口更讓人發怵。
這個人是真的會扣扳機。
金寶國太清楚了。
他本就不是軍區里養尊處優的少爺兵,在部隊混了那麼多年,見過真正殺過人的眼神是什麼樣的。
所以一瞬間就認出戰凌的眼神就是那種殺人的。
金寶國咳嗽了兩聲,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響。
他本來想扛住,但他現在躺在病床上,氧氣罩套著臉,肺里的傷隨時能要他的命。
他怕死。
他太怕死了。
剛從手術台上下來的時候,他聽到醫生跟護士小聲議論,說他的肺受損了,七十二小時之內控制不住感染就完了。
他當時就急了,拼命睜開眼睛,拽著護士的袖子求人家救他。
現在戰凌的槍頂著他的腦袋,他連七十二小時都等不到。
「我說……我說……」
金寶國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哭腔,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求你們……救我……我全說,我什麼都說,你們一定要救我……」
戰凌的槍口沒移開。
「先說。」
金寶國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轉向病床邊站著的南子珩。
那張還有些發腫的小臉就在他面前,五歲的孩子,一聲不吭地瞪著他,嘴角的傷口還沒有好。
金寶國渾身一哆嗦,趕緊把目光移開。
「是葉雨桐……」
他的聲音又虛又顫。
「都是葉雨桐讓我乾的。她找到我,跟我說那個外國女人手裡有她女兒的消息,讓我去逼問。
她說那個女人身邊有兩個小孩,只要拿住那兩個孩子,那個女人就會妥協……」
金寶國越說越激動,咳嗽了好幾聲,肺部的傷牽扯得他整張臉都扭曲了。
「她說……她說動手的事她來兜著,不會牽連到我。我信了……我才去的。
要不是葉雨桐蠱惑我,我怎麼會去打兩個孩子?我腦子進水了才會幹這種事!」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哭嚎。
「都是葉雨桐害的我!我替她出頭,現在倒好,子彈打在我身上,她跑了,我在這兒等死……」
金寶國是真後悔了。
他後悔聽了葉雨桐的話,後悔動了南子珩,更後悔自己蠢到給別人當槍使。
錄音筆的紅燈安靜地閃爍著,把他每一個字都收了進去。
戰凌收回槍,將錄音筆拿起來,按下停止鍵。
他低頭看了看南子珩和南慕聲。
兩個小傢伙的眼睛都瞪得圓溜溜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踹金寶國兩腳。
戰凌伸手按住南子珩的肩膀,聲音放低了。
「寶貝們,這個人現在還不能死。他是你們媽媽脫罪的活證據。先忍忍。」
南子珩咬著牙,瞪了金寶國最後一眼,悶聲說了句:
「行。」
南慕聲也跟著點了下頭,但嘴裡嘟囔著:
「等媽媽沒事了,我再來收拾你。」
金寶國被兩個五歲的孩子放出這種話,臉上火辣辣的,但又不敢吭聲,只能縮在被子裡抖。
最後戰凌把錄音筆揣進兜里,帶著兩個小傢伙轉身出了監護室。
門在身後關上。
金寶國盯著天花板,淚流滿面。
……
賓館大廳。
陸寒宴剛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還沒抽第一口,大門口就炸開了。
「伊蓮娜!我們要見伊蓮娜!」
「還我兒子公道!還我兒子命來!」
一群人哭天搶地地涌了進來。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凌亂,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進門就往地上一跪,嚎得嗓子都劈了。
是金寶國的母親。
後面跟著金寶國的父親、兩個姑姑,還有三四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親戚,烏泱泱一大片,個個紅著眼圈。
陸寒宴把煙掐滅,大步走過去,先扶住金寶國的母親。
「金大娘,你怎麼來了?」
金媽媽一把抓住陸寒宴的胳膊,指甲摳進他的軍裝袖子裡,聲音嘶啞。
「陸旅長!葉家人打電話來了!說我兒子被一個外國女人開槍打了,現在躺在醫院裡沒人管,快死了!」
她說著說著又開始嚎。
「我就這一個兒子啊!他要是沒了,我們老金家的根就斷了!陸旅長,你一定要給我兒子做主啊!」
說完,膝蓋一彎,又要往地上跪。
陸寒宴一把扶住她,眉眼上染著冰霜。
葉家人通知的?
是想讓金家的人來對付他的笙笙?
他回頭掃了一眼大廳角落。
雲熙正站在前台邊上,表情很自然地跟一個服務員說著什麼。
她沒看這邊,但陸寒宴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
那邊雲熙壓低聲音,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慮。
「小同志,你們趕緊上去叫伊蓮娜夫人下來吧。你看看這場面,鬧下去可不是小事。
要是上了報紙,你們賓館也得受牽連,到時候年底的先進評優全泡湯了。」
服務員回頭看了看大廳里哭成一片的金家人,又看了看面色鐵青的陸寒宴,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賓館接的都是涉外客人,要是被報紙寫出來鬧事了,那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幾個服務員湊到一塊嘀咕了幾句,推了一個看著最柔弱的小姑娘出來。
「你上去找伊蓮娜夫人,說話客氣點,別得罪人家。」
小姑娘點點頭,轉身上了電梯。
雲熙看著那服務員走遠了,慢慢走回陸寒宴身後,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
心底一片陰狠。
伊蓮娜,你這次的麻煩可大了。
金家人在大廳哭鬧,公安在旁邊盯著,你不下來,就是心虛。
你下來了,金媽媽這幫人會生吞活剝了你。
怎麼選,都是死路。
想到這裡,雲熙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壓了下去。
她又來到陸寒宴身邊,用剛剛好的音量開口。
「寒宴,先讓金大娘他們坐下來,別站著了。有什麼事大家平心靜氣地說,總有解決的辦法。」
話說得體面,語氣也溫和。
但金媽媽不買帳。
她猛地轉頭,盯著雲熙,眼睛通紅。
「你是不是伊蓮娜?!」
金媽媽鬆開陸寒宴的胳膊,衝著雲熙就撲過去。
「你是不是那個打我兒子的外國女人?!」
雲熙臉色一變,往後退了半步。
陸寒宴回頭看了雲熙一眼,點頭說:「對,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