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宮中,茉心咳嗽了一聲,她覺得背上有些刺癢,伸手去抓撓了一下。
皮破了,清液流了出來。
星璇擔憂的看著茉心,「茉心,身上不舒服嗎?我瞧你背上都出汗了。」
茉心是覺得自己有些難受,頭有些昏沉。
「自從我額娘離世後,我這身子就一直不舒服。」茉心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眶,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主兒剩了些參茶,我讓她們留在了茶房,你去喝了暖暖身子吧。」星璇說道。
茉心點頭前往。
今兒本該是茉心守夜的,但是星璇見茉心難受,便替了她的班次。
茉心性子溫和,人緣很好,不少宮女見她身體不好都主動上前安慰著她。
·
又是一日。
皇上來了咸福宮看望高晞月,看著一臉疲憊的高晞月,皇上心中也不由的嘆氣。
當年熱情嬌俏的人兒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鬱鬱寡歡的模樣?
兩人安靜的下棋,一子接著一子。
茉心端著茶水放在兩人手側。
宮裡爆發了痘疫。
···
養心殿
琅嬅給生了痘的皇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拿過一旁的安神湯給皇上餵下。
「查到了嗎?」病床上,皇帝虛弱的問道。
「已經查清楚了,是咸福宮的一個宮女得了痘疫,感染了多人。皇上去探望貴妃的時候被染上了病。」琅嬅說道,「臣妾已經禁封了整個咸福宮。」
皇上點了點頭,放心的閉上眼睛休息。
琅嬅出門的時候正好看見了跪在殿外的眾妃。
舒常在滿眼擔憂的看著殿門,看著走出來的皇后大聲說道:「皇后娘娘,求您讓嬪妾進去照顧皇上吧!」
琅嬅看著眾人說道:「為皇上侍疾本就是嬪妃的職責,本宮已經安排好你們每日照顧皇上的順序,舒常在自告奮勇,那今夜便由舒常在留在養心殿伺候。」
門口,琅嬅抬手,眾妃起身後紛紛離去。
儀妃上前扶著琅嬅往長春宮回去。
「娘娘,舒常在本來身體就不好,她照顧皇上怕是會出意外。」儀妃說道。
「讓她去吧,她心中愛慕皇上,會好好照顧皇上的。你們要做的就是讓皇上能開心,太醫說了,皇上心中開心嚮往美好才能好轉。」
「娘娘放心。」儀妃並不擔心自己得病,她只要按照皇后娘娘說的讓皇上開心些就好。宮裡不會讓皇上出事情,她就算得了病也能治好的。
她相信皇后娘娘會護住她。
···
養心殿中,舒常在心疼的為皇上背後的水痘上藥,小心翼翼的給皇上擦拭汗水。
哪怕皇上不喜歡她,她依舊無法控制心中的思念,無法控制對皇上的愛。
一個侍女上前,「舒主兒,皇后娘娘留了提神養身的茶湯,您喝一口吧。」
意歡搖了搖頭,皇上病的這般嚴重,她哪裡還有心思喝什麼養身茶,她恨不得能以身代皇上受了這些苦。
整整一夜,意歡都不曾合眼休息。
陽光照進養心殿,儀妃走了進來,「舒常在,你辛苦了一夜,早些回去休息吧,皇上這邊本宮會照顧著。」
意歡戀戀不捨的離開了養心殿。
儀妃坐在床邊輕輕的扇著扇子,一旁的侍女送上了茶。
「娘娘,皇后娘娘準備的提神養身的茶,您喝些吧。」侍女還是同樣的話。
儀妃接過後,一口喝下。
要在這裡陪皇上一天,她一定會無聊的犯困的,好在娘娘準備了提神的茶。
龍床上,皇上緩緩睜開了眼睛,「綺瑩?意歡回去了?」
「是,舒常在一夜未睡,臣妾讓她回去了。」儀妃如實說道。
皇上微微蹙眉,「琅嬅不該讓你們都來的,若是···」
儀妃將手指輕輕的堵住了皇上想要說的話,「皇上,臣妾是您的儀妃,臣妾永遠陪在您左右。您和皇后娘娘怎麼可以不讓臣妾們前來,只有親眼看見皇上,臣妾們才有安心之處。」
床上,弘曆輕輕的笑了一聲,他看著身側依舊美貌溫柔的女子,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
「朕能有琅嬅和你們,是朕之幸。」
從潛邸起,她們永遠都看著他,愛著他。
琅嬅不會不懂若是痘疫散播開的嚴重性,但是琅嬅相信所有人都會照顧好他,照顧好自己。
她們對他的愛超過了生死,不怕自己染病,她們只希望他能夠恢復。
晚上的時候,淑嬪來接了儀妃的班。
「皇上,臣妾怕您無聊,準備了些新作的畫,您瞧瞧。」淑嬪將一幅幅畫送到了皇上面前。
是永珹讀書的畫,是永璇歡笑的模樣,是眾妃一起歡笑的畫···
皇上累了,很快就睡著了。
淑嬪喝下了侍女送上來的茶水。
嬪妃們一個接一個的來養心殿侍疾,皇上的精神好轉了很多。
鍾粹宮中,舒常在生了痘。
侍女進來匯報這件事情的時候,皇上正和慎嬪說笑呢。
皇上微微蹙眉,「宮裡還有其他人生病嗎?」
侍女:「並沒有其他人,皇后娘娘讓太醫院給宮裡所有人都準備的藥,奴婢們每日喝藥身體都好了不少。」
慎嬪抱怨似的說道:「皇上,臣妾生怕自己生病讓皇上擔憂,這段時間一直都聽皇后娘娘的安排每日都乖乖的喝藥。就舒常在整日垮著一張臉,好像臣妾們欺負了她一樣。」
弘曆已經有些疲憊了,但是看著身邊活潑熱情的阿箬,他還是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病的重,只有看著儀妃,慎嬪,淑嬪她們或是熱情、或是溫柔的陪在他身邊,他才覺得身體也並沒有那麼難受。
舒常在也來過養心殿幾次,只是每一次看著對方一臉的憂慮和即將要落下的淚水,總是讓他感到煩躁。好像他快死了一樣的,真是晦氣。
「讓皇后禁了她的宮室。」皇上說道。
侍女很久就下去了,意歡被禁在鍾粹宮中,她依靠在床頭看著養心殿的方向。
原來生病這樣的難受,那皇上是不是也和她一樣的難受。
「主兒,你快躺下,奴婢給您上藥。」荷惜擔憂的說道。
意歡很痛苦,見不到皇上的痛苦,身體上的痛苦,心疼皇上的痛苦。
純嬪害怕的每日都在鍾粹宮外灑燒酒,熏艾草。
痘疫一直都被控制的很好,除了咸福宮的人和皇上生了病,宮裡其他人每日喝藥熏艾草,已經沒有人生病了。
就舒常在沒有喝藥,熏艾草也不積極,她現在生了病,害得自己都被皇后責怪了。
「去往舒常在的屋裡再送些燒酒。」純嬪氣呼呼的說道。
···
咸福宮中,高晞月有些恍惚的睜開了眼睛,一個陌生的宮女端著藥走了進來。
「娘娘,奴婢伺候您喝藥。」
「星璇她們都怎麼樣了?」高晞月問道。
「茉心姐姐病重已經走了。其他姐姐們狀態也不好,星璇姐姐病的嚴重,奴婢見她臉上也生了痘。」侍女害怕的說道。
現在宮裡的太醫都在努力給皇上看診,來他們咸福宮的只是太醫院的學徒,用的藥也是皇上那裡用剩下的。
宮裡的姐姐一個一個的倒下,就剩她一人沒有被感染了。
高晞月痛苦的閉上了眼睛,茉心跟在她身邊十多年,這十多年中,是茉心幫她照養孩子,為她調理身體。
如今,茉心病逝了,還累著這麼多年,等皇上恢復身體,皇后娘娘再仁善也不可能放過茉心的家人,甚至是她們咸福宮中的人。
侍女小心的幫高晞月上藥,高晞月瞧著身體柔弱,實則很是健康,每日喝藥,身上塗抹了膏藥沒有兩日她就恢復了。
看著身邊伺候多年的侍女一個個昏沉不醒,她更是被悲傷掩埋。
星璇努力睜開眼睛,看著坐在她身邊的娘娘,眼中露出不舍,「娘娘,星璇怕是陪不了您了。」她和茉心接觸的太久了,病的太嚴重了,頭暈眼花,身體疼的要裂開,送來的藥也緩解不了她的痛苦了。
咸福宮死了不少的侍女,屍體被火化,曾經用過的物件,穿過的衣服全都被燒,被銷毀,沒有給高晞月留一點懷念的東西了。
···
慎刑司中,偏偏痊癒了的茉心被關在了地牢中。
門被推開,魏嬿婉看著蜷縮成一團的女子道:「咸福宮星璇,雙喜···等宮人病逝。」
「娘娘呢?娘娘呢?」茉心跪在地上哭著問道。
是她害了大家,是她害了大家!
「貴妃病重,太醫會盡力救貴妃的。」魏嬿婉知道茉心的無辜,可是多少宮人因她而死,皇上和貴妃如今都還沒有好,宮裡那位舒主兒也病了。一切都是因為茉心,偏偏她自己還撐過了痘疫。
茉心倒在了地上,娘娘病重,星璇她們都死了,她害死那麼多人,也害得娘娘日後一個人留在咸福宮了。
都是她的錯,為什麼她沒有一同病死。
···
咸福宮一個個死訊傳出,宮裡人心惶惶,連宮外的臣子都開始擔憂皇上。
皇后大怒,讓太醫院的太醫們乾脆住在了養心殿的偏屋中。
屋裡,琅嬅餵弘曆喝下了藥。
「朕病的很嚴重?」弘曆問道。
「不嚴重,皇上的身體這是在排毒呢。」琅嬅安慰著,「太醫已經有了治療的方案了,皇上每日按時吃藥,按時抹藥膏,不久就能恢復了。」
「琅嬅。」弘曆又疲憊的閉上了眼睛,他是看得出來嬪妃們故作輕鬆的樣子,她們努力笑著,好像他明兒就會好了。可是她們一個個小心翼翼,眼中藏不住的悲傷和痛苦都在說明他病的嚴重。
「琅嬅,咸福宮可有人病癒?死了多少人?」弘曆問道。
「沒有病故的,都有醫女照顧她們。皇上,臣妾會永遠留在您身邊,您不會有事的。」琅嬅笑著說道,她擦拭著弘曆頭上的汗水,溫柔的安撫著她。
太醫們怎麼也想不通,皇上的身體明明已經在恢復了,怎麼還是這樣的虛弱。咸福宮的那群宮女是因為都住在一起反覆感染才死的,可是皇上這裡不可能有人還讓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才對。
大量滋補的湯藥被送進養心殿。
咸福宮只終於沒有得病的人了,可是整個咸福宮中也就剩下高晞月和一個粗使宮女了。
鍾粹宮中,荷惜病逝,舒常在病癒。
養心殿也終於傳出了好消息,皇上終於痊癒了。
可是活下來的人一個比一個虛弱,高晞月瘦的只剩骨頭,意歡面頰凹陷,雙眼無神。
皇上也是瘦了一大圈,整個人疲憊又無力。
···
養心殿中,龍椅上。
皇帝下令火燒宮外最初有痘疫的地方,茉心的額娘從墳里被挖出來火化。所有的一切全都燒了乾淨。
宮裡嬪妃收到了皇上不少的賞賜,唯有咸福宮和鍾粹宮沒有收到皇上賞賜。
高晞月明白一切都是她的錯。意歡則是更加的痛苦,皇上憐惜后妃,可是面對她的時候,皇上只有厭惡。
皇上原本只是不喜歡她,如今卻開始厭惡她了。
拖著疲憊的身子,她將燈油灑在了這些年收藏的詩書上,她沒有活下去的盼望了。
純嬪要瘋了,大半夜發現東配殿起火了。
「還不去救人,先把人救出來!」純嬪崩潰,她維持了這麼多年的好脾氣、好修養在面對舒常在的時候,毀了一次又一次。
舒常在被救下了,她活了下來。
葉赫那拉氏火燒皇宮,貶為庶人,打入冷宮。鍾粹宮的修繕費用由葉赫那拉氏一族承擔。
素嵐在冷宮門口見了絕望痛苦的葉赫那拉氏,將手中的糕點和細軟給了她。
「娘娘說了,您出身葉赫那拉氏,哪怕身處冷宮,也要活得體面些。」
意歡接過了包裹,「讓娘娘操心了。」
她的曾祖父可是納蘭明珠,她也是葉赫那拉氏的明珠,哪怕離世,也該體面些。
意歡吃下了放了續命丹的糕點,給自己整理乾淨,衣服也都收拾整齊後安安靜靜地躺在了冰冷的榻上。
她身體虛弱,穿的這樣單薄在冷宮中應該是撐不過一日的。
可是,她又睜開了眼睛。
餓,她的胃痙攣疼痛,可是她沒有死。沒有凍死,沒有渴死,沒有餓死。
一個老嬤嬤走了進來。
「你火燒皇宮,皇上沒有賜死你已經留情了。若是被皇上知曉,你在冷宮自戕,你認為皇上會不會對葉赫那拉氏生氣。」
「我一人做事,從未傷害旁人。皇上怎麼會牽連葉赫那拉氏。」
嬤嬤冷笑,「一人做事?入宮的不是你意歡,而是葉赫那拉氏的嫡女。你以為皇上記得你的名字嗎?葉赫那拉氏!」
意歡不明白,為何她只是葉赫那拉氏,皇上怎麼會不知道她的名字?
這宮裡的是她意歡,不是葉赫那拉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