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房間內,沈星遙托著下巴嘆氣。
薈心端著甜漆托盤進來
「殿下,昭國送來的點心,說是京里御廚做的。」
沈星遙捏起一塊桂花酥,咬了一口。甜,太甜了。
她突然想起什麼,含糊道:
「小六以前說過,他們昭國的甜點齁甜。」
薈心愣了下。
「殿下是說昭國那位六皇子?」
「嗯。」
沈星遙又咬一口,甜得嗓子發膩
「那時候他才十二三歲,個子小小的,總跟在我後頭叫阿姐。他說他們昭國的點心糖放得多,吃了心裡就不苦了。」
薈心低聲:「可現在……」
現在那位六皇子,聽說在奪嫡里敗了,被圈禁在府里。
沈星遙把剩下的半塊點心丟回盤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薈心猶豫著問:「殿下,明日就到皇城了。奴婢聽說那位新帝,手段狠戾,連兄弟都沒放過。您說,他會不會……」
「會不會折磨我?」沈星遙扯了扯嘴角,「走一步看一步吧。」
薈心還要說什麼,外頭嬤嬤敲門進來,手裡捧著一隻鎏金小香爐。
「殿下,這些日子辛苦了,點上安神香睡得好些。」
薈心接過香爐,擺在案上,撥開香灰,埋入一枚香餅。
清淡的甜味慢慢散開。
夜深了。
驛站外有甲士巡邏的腳步聲,沉重整齊。
沈星遙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那香似乎有些作用,意識漸漸模糊。
門被推開時,幾乎沒有聲音。
一道身影立在床邊,玄色衣袍融進黑暗裡,只有窗外一點月光勾勒出輪廓。
燕卿雲垂眼看著床上的人。
她睡著了,眉頭卻微微蹙著,手指攥著被角。
和記憶里那個總愛笑的模樣不太一樣。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停頓片刻,最終還是落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睫毛。
沈星遙在睡夢中動了動,含糊咕噥了一聲。
燕卿雲收回手,就那麼站著看。
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鼻樑,再到微微張開的唇。
看了很久。
香爐里的煙細細地飄。
他忽然彎下腰,湊近她耳邊,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你對誰都好。」
「小六,老三,老二……還有我。」
「都一樣。」
他指尖掠過她散在枕上的頭髮,勾起一縷,慢慢纏繞在指節上,收緊。
「以後不會了。」
沈星遙在睡夢中不安地偏了偏頭。
燕卿雲鬆開那縷頭髮,直起身,陰影完全籠罩住她。
「你只能在我身邊。」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像來時一樣安靜。
燕卿雲回到宮中時已是後半夜。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走向乾元宮偏殿。
這座宮殿閒置多年,如今為了迎接她,內務府在短短几日內匆匆布置完畢。
他推開門。
月光從窗外落進來,照亮殿內嶄新的陳設。
床帳、桌椅、妝檯……
每一樣都是按皇后規制準備的,甚至更好。
可他仍覺得不夠。
「掌燈。」
隨侍的內侍慌忙點亮燭火。
燕卿雲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鋪好的被褥。
上好的雲錦,柔軟厚實。
但他皺了皺眉。
「換掉。」
內侍一愣:「陛下,這已是庫里最軟和的料子。」
「她不喜歡太滑的。去找棉質的,素色,不要繡花紋。」
內侍躬身退下,匆匆去辦。
燕卿雲又走到妝檯前。
上面已經擺好了首飾匣,裡面珠玉金銀,璀璨奪目。
他打開看了一眼,合上。
「再送一些過來。她不喜歡戴太重的東西。多幾支素簪,玉的,不要太花哨。」
他繼續檢查。
香爐、茶杯、筆墨、書卷……
每一樣他都親自過目。
「香太濃,換淡的。」
「茶杯花色太艷,換青瓷。」
「書架上放些遊記和雜談,她不愛看正經史書。」
內侍們跟在他身後,一件件記下,額上冒汗。
他們從未見過陛下這樣細緻地過問這些瑣事,更沒想到這位尚未謀面的和親公主,竟讓陛下如此上心。
最後,燕卿雲停在偏殿與主殿相連的那面牆前。
他伸手敲了敲牆壁。
「找工匠來,在這裡開一道門。」
內侍大驚:「陛下,這於禮不合啊!」
「合不合,朕說了算。」
「門要做得隱蔽,從外面看不出來。裡面裝上鎖,鑰匙只留一把。」
內侍不敢再勸,低頭應下。
燕卿雲在殿內又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直到覺得所有東西都按他的意思調整妥當,才轉身離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即將被打通的牆。
這樣就好了。
她在偏殿的每一聲嘆息,每一次翻身,他都能聽見。
她再也無處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