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晦從來沒想過,自己也能有一塊平安牌。
他的動作相當生疏、緩慢的,將那塊平安牌掛在自己的脖子上,抬起眼,看魏予。
魏予剛和沈見秋說了兩句笑話,笑盈盈的,見晏晦有些侷促的望著她,等待她的話,便誇獎說好看。
晏晦低下頭去,唇角好像抬起來一點。
廚子們忙活了一下午,又是蒸,又是煮,又是燉,做出來的羊肉香的出奇。
魏予看羊肉有不少,就想給沈見秋和晏晦都送一些去。
她求完母親又去求父親:「就讓我去吧。」
魏父還是有些不贊同:「打發個下人去不就行了。你從入秋之後就開始咳,一直不見好。外面又下著雪,當心要著涼。」
魏予就是這段時日被拘的太緊了,才想借著這功夫出去走一圈。
她撒嬌耍賴,又磨了好一會,終於讓魏父鬆了口。
她先端了一盆羊肉給沈見秋送去,沈見秋家離得近。
她已經有段時間沒出門,沈見秋也有段時日沒有見過她了。
冷不丁打開門就看見她,沈見秋又驚又喜,又怕她凍著,沒敢多和她說話。
魏予又去給晏晦送。
晏晦住在這條街的街尾,路有點長,她可以趁著在路上走,踩一踩雪,
自晏母去後,繼父越發暴躁無常,因他品性不行,周圍人家都不與他來往,之前賠的銀子,也被他大手大腳花去不少。
如今銀子已漸漸見底,他不知如何活下去,既怨恨這世道,又惶恐將來的命數,鞭打晏晦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甚至專門找了一塊又寬又薄的鋒利竹片來,只有一下一下抽在狗崽子身上,抽的他皮開肉綻,驚懼與憂慮才能減緩些。
這麼些年,晏晦早已經被他打習慣了。
挨打的時候他從來不叫,但每一回他都會還手,哪怕還手之後被打的更狠。
這一天,繼父本已有些累了,不打算打他的。
但是他抬眼時無意瞥見了晏晦脖頸中的一抹亮光,那是一塊玉牌。
他站起來,一把拽住了玉牌,將晏晦扯了個踉蹌。
這是個好東西啊。
不用想,也知道該是那魏家小姐給他的。
晏晦兩手捂著玉牌,不想給他。
「鬆手。」繼父嗓音沙啞,見晏晦還是抓著玉牌不鬆手,一個巴掌大力的扇過去,晏晦的臉立即紅腫起來。
「你這不知好歹的狗崽子。」繼父嘴裡罵著,想直接把玉牌拽下來,晏晦咬牙,猛地拿頭撞向繼父的胸膛。
繼父吃痛,悶哼一聲,怒火暴漲,快步走上前來,一手掐住了晏晦的脖頸,另一隻手仍舊去扯那玉牌的繩結。
窒息的壓迫感扼住喉嚨,少年胸腔火燒一般,眼前陣陣發黑,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掙扎,晏晦手腳亂蹬,膝蓋狠狠頂在男人小腹。
男人挨了這一下,怒火更加旺盛,恨不得將晏晦宰了吃肉。
他直起身來,大手攥住晏晦的脖子,摁著他的頭一下一下往牆上砸。晏晦如今才十一歲,力氣終究比不過他。
晏晦只覺天旋地轉,連痛都不太能感覺到了。
他自己的血液在一次次撞擊中噴濺在他的臉上,灰敗的死亡氣息悄悄攀住他。
瀕臨死亡之際,他看到了旁邊掛著的一桿秤桿。
丫鬟細心的給魏予撐著傘,生怕她淋到一點雪。
她走路踢踢踏踏的,把腳下的雪踩出不同的聲調。
路實在太短了,她已經看見了晏晦家的房子,淡黃的窗欞內,隱約看到兩個身影。
晏晦的臉上已經全部是鮮血,繼父在他身後惡狠狠的咒罵,「早該弄死你這咬人的狗崽子。」
血流進他的眼睛裡,晏晦睜著眼睛,眼裡閃著亮光,淚和血混合在一處。
他伸手掃向那牆上掛的東西,竹籃子、斗笠之類的物件噼里啪啦砸下來。
繼父手上的力氣鬆了。
晏晦抓住那根秤桿,用盡全部力氣,死命的往後捅去。
「呃。你……」
他聽見繼父短促的叫聲,他身上的衣裳被他的血澆濕了。
繼父掙扎著,但終於緩慢的倒在了地上,晏晦頭暈目眩,血流不止,身體不受控制的抽動。
「給我端一會吧。」魏予對丫鬟說,快要到了,她覺得自己端過去,會顯得她的功勞很大。
丫鬟笑著把羊肉給她,叮囑她別燙了自己的手。
然而,突然,魏予不知是看到了什麼,劇烈的抖了一下,整盆的羊肉落在了地上。
丫鬟們驚呼起來,卻見魏予呆呆的看著前面。
丫鬟們一聲聲叫著她小姐,問著怎麼了,納悶的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卻只看見一扇印了梅花的窗戶。
晏晦耳朵動了動,似有所感的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我們回去,不去了,回去。」魏予有些說不出話來,嘴唇有一點抖,眼睛似乎被血色糊住了。
她沒去管地上的羊肉,跌跌撞撞的往回跑,丫鬟們只來得及撿起地上的盆就去追她。
晏晦追出來,只看見地上還熱著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