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魏予帶著諾西斯參觀人類城鎮裡,帶他在麵包店裡買果仁甜麵包,自己吃一半,剩下的一半去廣場上餵鴿子。
偶爾有人經過,鴿子就大片的飛起來。
道路兩邊有支著攤子賣蔬果的,大顆的洋蔥、捲心菜,剛從地里挖出來的土豆,新鮮的蘋果。
諾西斯若有所思的感受著這一切,他們在外面待了一天。
一直到傍晚,魏予帶著他爬上周圍最高的山,他們坐下來,並肩看將要落下去的太陽。
天邊橘紅一片,晚霞仿佛油畫顏料塗抹出的漂亮紋理。
誰也沒有說話,這是在森林裡不太能看到的景象。
終於,魏予呼出一口氣,暗戳戳提醒:「諾西斯,你該回去了。」
「那你呢。」諾西斯問,「你有想過,什麼時候回去嗎?」
魏予睜大眼睛。
原本還想開玩笑,但忽然想到昨天晚上諾西斯竟然要穿月蛛絲袍給她看,她張開了嘴巴又閉上了,老實下來。
過了一會,才歪歪頭:「我也不知道啊,說不定哪一天你在世界樹下冥想,睜開眼就看到我了。」
又在這裡這樣好聽的謊言。
諾西斯心裡很清楚,她沒在外面玩夠,是絕對不會回去的。
不過,看在她願意哄他的份上,諾西斯聲音淡淡:「那麼,十五天後,再見。」
諾西斯要走了。
魏予又可以到處玩了,她的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兩人從山上下來,街道上竟然還有賣熱食的攤子。
魏予決心好好給諾西斯送別,她掏出自己的金幣……掏了個空。
她掛在腰間的錢袋裡的金幣花完了,只好摸出來懷裡那個錢袋。
魏予很明白錢不能放在一起的道理,外面的金幣是當了一顆薩爾格斯的寶石換來的。
她當時用那一顆寶石換來了一大袋金幣,她把金幣一分為二,一半放在腰間的錢袋上,一半放在懷裡的錢袋中,懷裡的錢袋還有幾顆個頭較小的寶石。
這樣,等到這些金幣用完之後,她還可以再把寶石換成金幣。
她走到一個攤位前,要了一份蔬菜濃湯。
「這個你也許會喜歡的。」魏予對諾西斯說,她看得出來,諾西斯似乎不太喜歡肉味。
諾西斯被她推著在矮桌前坐下。
·
惡龍都有把喜歡的寶貝打上獨有標記的習慣,這樣,即使一不小心丟失也能夠找回來。
薩爾格斯當然也是如此。
只不過剛發現魏予消失不見時,他完全忘記了此事,只顧著埋頭找人。
等到發現所有的寶貝都被替換成假的之後,更是晴天霹靂,不可置信,久久不能平復。
龍也沒有想過龍生會有這樣的劫。
終於,薩爾格斯慢慢冷靜下來,他想起了自己在寶石上打下標記的事情,他循著那標記尋找線索。
然而魏予只在商行里用寶石兌換金幣的時候,把寶石拿出來過。
薩爾格斯為了找到她,追到了人類城鎮。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化成了人形態,且入鄉隨俗的穿上了一身衣服。
起初,他氣勢洶洶,怒火中燒,想著如果找到她一定要叫她好看,一定要狠狠地告訴她事情有多麼嚴重,要讓她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錯。
他絕對不會輕易的原諒她。
薩爾格斯跟隨著標記追到了商行,但等到他來到這裡的時候,標記的氣味已經消失了。
面前的街道人來人往,巡邏的守衛列隊整齊從他面前走過去,孩童們頑皮的嬉笑跑鬧,綢緞商人站在門口攬著客……
但是,就是沒有他眼熟的那道身影。
急迫追過來而跳動劇烈的心臟漸漸恢復平穩,但那種心臟仿佛缺少了一塊的感覺又浮上來,空落落的,像是被吊在了半空中。
薩爾格斯抿了抿唇,沿著這一條街道尋找。
他已經猜到,她也許是精靈。他的山洞裡出現過魔法陣的氣息。
天色漸漸黯淡,身形高大的少年低下了頭,心臟仿佛皺縮成一團,難受的要死。
真的還能找到她嗎。
他忍不住懷疑,也許她已經徹底離開了這裡,去往了另一個城鎮……又或者,她可能已經回到了精靈族。
龍該怎麼辦呢。
龍失去了肉體,失去了財富,也許還失去了靈魂……
正當薩爾格斯心如死灰之際,忽然,模糊飄散無法追尋的標記又清晰起來。
薩爾格斯霍然抬頭!
這一邊,魏予笑眯眯的托著臉坐在諾西斯的對面。
「怎麼樣,味道還不錯吧。」她問。
蔬菜濃湯原汁原味,聞起來就很香。
諾西斯點頭,但也並沒有吃很多,他要走了,最後交代了魏予幾句,要魏予不要玩的太過,不要隨意和人親近……
魏予見他的話像是說不完一樣,舉起手發誓:「好好好,我保證,我在外面一直都很聽話,從來沒有做過不好的事情,也沒有和任何人有不正當的關係。」
諾西斯看著她不說話,不是很相信的樣子。
她還不滿意:「你是在懷疑我嗎?」
她拍一下桌子,以顯示自己的嚴肅以及鄭重,就是這時候,他們的旁邊,紅髮的少年站在那裡,因為倉惶奔跑看上去隱約還有點落魄。
他表情滿是失落,語氣也猶如被拋棄的小狗一樣低啞:「……你不要我了嗎?」
魏予身體下意識往後一縮。
不是,薩爾格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好,她的錢!
無論是薩爾格斯說的那一句信息量極多的話,還是魏予此時此刻的心虛表現,都值得諾西斯回頭看過去。
這一幕實在是太可怕了,魏予做噩夢都沒有做過這麼驚悚的,她幾乎想站起來逃跑,然而在諾西斯以及薩爾格斯面前,她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很有可能逃跑失敗,反而場面更棘手。
於是她站了起來,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演技,微笑著眼神充滿了不解,問:「怎麼會這麼說,我只是出來玩一下。」
她轉頭看向諾西斯:「你不是要回去了嗎,天色已經不早了……」
話里的催促意味很明顯,兩個麻煩放在一起,處理的難度翻倍。
魏予只想趕緊送走一個,好應付另一個。
她的回應讓薩爾格斯得到了一點安撫,無論她的答案是否真實,至少她沒有拒絕他。
聽完她的話,薩爾格斯跟著她一塊看向了諾西斯。
「我的時間也沒有那麼緊湊。」諾西斯冷靜道,他望向薩爾格斯,「坐下來談談吧,我想,我應該了解一下你們之間發生的事情。」
他說話的時候,剔透都淺色眼眸上下打量著薩爾格斯,不自覺流露出了傲慢的審視意味。
薩爾格斯被他的視線激起了些微的敵意。
[「你在幹什麼諾西斯,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的,他是我的債主!」]魏予和風建立連接,向諾西斯傳話。
諾西斯神色淡淡,回復的卻相當犀利。
[「情債嗎?我想知道,我的妹妹究竟在外面欠下了幾條露水情緣。」]
薩爾格斯站在了位置身旁,赤紅的眼睛看向諾西斯:「他是誰?」
魏予微笑:「我的家人。」
諾西斯:……
這的確是個沒有辦法指摘的身份。
薩爾格斯肉眼可見的放鬆下來,他和魏予挨得很近,依據自己所知的少量的社交禮儀,有些害羞的笨拙的向諾西斯自我介紹。
「我們現在是伴侶關係。我在龍骨山脈中長大,我叫薩爾格斯……」
[「原來不是露水情緣。」]諾西斯聲音裡帶了些嘲弄,他看著面前這隻看起來天真的有些可愛的小龍,只覺得妹妹的眼光真是差到極致了。
魏予哽了一下,不得不實話實說,將自己所做的事情告訴了諾西斯,哦,她只說了竊取薩爾格斯寶石的事,沒說順便把小龍的味道也嘗了的事,那只是一件小事。
但是如果說出來的話,諾西斯恐怕會跟她沒完。
諾西斯聽完她的解釋,表情稍有和緩,看向薩爾格斯的眼神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諾西斯很理解妹妹,因為他也同樣的沒錢。
精靈一族在外界看來很是聖潔,他們擅長魔法,擅長弓箭,生活在森林裡,自己製衣穿,種植草藥,採集野果,自給自足。
雖然有傳承下來的法寶,魔法也很強悍,但是精靈一族一直有著避世的傳統,不怎麼和外界交集,經濟方面並不是很富裕。
不然,也不會這一路都是魏予付錢了。
諾西斯衝著薩爾格斯點點頭。
又用那矜貴的語氣對魏予說:[「分給我一點。」]
魏予:……趴在妹妹身上吸血的窮哥哥!
不過為了快點應付諾西斯,她還是忍痛答應了,起身送諾西斯離開的時候,悄悄從懷裡的錢袋裡摸出來兩顆小粒的寶石。
她手心往下,沒給薩爾格斯看到。
但實際上,寶石一拿出來,薩爾格斯就感受到那是他的東西,他看著魏予的動作,並沒有出聲。
給兄長路費,是妹夫應該做的事情。
諾西斯接過寶石,衝著兩人點頭,終於走了。
魏予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中,心裡還沒來得及升起一絲悵惘,薩爾格斯就靠在了她的肩頭。
他聲音悶悶的:「你不告而別,我找了你好久。」
他沒有提寶石的事兒,也許根本就沒有發現,只是因為她突然消失才想找到她。
魏予心底微微鬆了一口氣,笑著試探他:「那你是怎麼這麼快就找到我的?」
薩爾格斯看向了她放著寶石的位置,更加鬱悶委屈:「因為你拿走了我的寶貝。」
魏予一驚,瞬間睜大了眼睛。
「你……」
「我要你給我解釋。」薩爾格斯硬氣的說。
雖然剛剛抵達人類城鎮時,他滿心怒火,決定一定要她好看。但是一直找不見她,心裡的怒氣漸漸消退了,只剩下不知道她在哪裡的恐慌。
到了最後,看見她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真實的有溫度的她,他就什麼也計較不起來了。
「什麼寶石?」魏予裝傻。
薩爾格斯不言不語的看著她,冷著臉的模樣,看起來真有點凶。
見糊弄不過去,魏予只好打感情牌:
「你一直把寶石放在那裡,我以為那是你給我的零花錢呢。因為,你好像都沒怎麼送過我禮物,所以我就自己拿了,你會怪我嗎,我做錯了什麼嗎?」
龍驚訝,缺少常識的龍確實沒有送禮物的概念,雖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會被魏予指使著出去給她找東西。
但是現在說來,那都是魏予自己要求的,並不是他想要送的。
「我不能拿那些寶石嗎?我是不是不應該碰……」見龍被糊弄住,魏予乘勝追擊,眼神很可憐的看著他,小聲的說。
「不是。」薩爾格斯怔怔的鬆了口。
過了一會,他像是相信了魏予的說辭,腦袋在魏予的肩頭蹭了蹭,有點傷心的悶聲說:「那,你是不是拿的有點太多了。」
整個山洞都空了。
魏予乾笑。
貪婪的壞精靈沒有想到會被找到,所以沒有給自己留後路。
「你都花完了嗎?」薩爾格斯小聲的問她。
「哈哈,不剩,多少了。」魏予說。
其實並沒有,但是她實在捨不得把已經到手的寶石還回去。大部分寶石都被她藏起來了,但她身上,確實只有一點了。
薩爾格斯把腦袋悶在她懷裡,看上去像是在消化這件事。
由於兩個人過分顯眼的外貌,周圍經過的人都會看過來。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裡,魏予扶起薩爾格斯,「先去找個地方待著吧。」
她暫時不想回惡龍的洞穴,她現在的主要想法還是逃跑。這一次回去薩爾格斯肯定有防備,到時候再想離開,恐怕沒有那麼容易了。
於是她帶著薩爾格斯回到了諾西斯之前訂的那家旅館。
薩爾格斯還沒有過住在旅館裡的經歷。
魏予躺倒在床上,他也躺倒在床上,還要伸手抱住她,蹭她的臉,聞她身上的味道。
他有點想她了。
這個時候,心裡所缺失的那一角才終於被填滿。
但是,龍又有一點擔憂,龍以前不知道伴侶要花掉那麼多的錢。
他用腦袋壓著魏予的肩膀,將自己埋進她的懷裡,瓮聲瓮氣,安慰魏予也安慰自己:「以後還會有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