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祁同偉有些不滿,看向了侯亮平,「猴子,往上數三輩,誰不是農村出來的。」
「別瞧不起農民!」
這個年代的大學學費其實並不便宜,公費生的話每年大概200塊。
可若是自費生的話,一年需要1000—2000塊。
1997年大學的學費並軌之後,全國統一收費,學費基本在2000—3000塊一年。
早期的民辦的院校,黃河水利科技學院,有些專業一年的學費高達12000塊。
拋開學費之外,每個月的生活費也是大頭。
大部分學生基本在100——300塊之間。
有些師範學院還有補貼,大概每個月補貼35塊,所以需要的生活費更少。
侯亮平每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大多需要老家的父母向親戚借,亦或者賣豬賣牛之類的,才能勉強湊齊。
如今,侯亮平的戶籍轉到了漢東大學(大學時期可以轉戶籍)。
現在居然搖身一變,看不起農村人了。
這讓祁同偉有些反感。
「學長,我怎麼會忘呢?我只是覺得吧,陳述這種人,根本不值得深交。」侯亮平悻悻說道。
「我去看看吧!」
按著侯亮平給的地址,祁同偉找到了陳述所在的小院。
這裡地處農村,周圍都是田地。
距離漢東大學三四公里左右,還是有些遠的。
祁同偉捨不得打車,問同學借了一輛自行車,一路瞪了過來。
只是他來的時候,小院的門是關著的。
「在這兒寫作倒是不錯。」
祁同偉打量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然後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靜等陳述回來。
這一等,外面的天色就黑了。
祁同偉困得不行,索性靠在門框上睡了起來。
等陳述回來的時候,才發現房門前坐著一個人。
「是祁同偉學長!」
高芳芳忙說道。
「祁學長!」
陳述上前推了推。
片刻後,祁同偉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到了陳述和高芳芳。
「芳芳?你怎麼在這裡?」
祁同偉以前經常去高育良家吃飯,和高芳芳很熟。
「忘了說了,學長,陳述現在是我的男朋友!」高芳芳有些害羞的說道,「這事兒你千萬別告訴我爸還有我媽。」
「哈哈哈,芳芳現在長大了!」
祁同偉笑了笑,然後打量了陳述一眼。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陳述。
只是一眼,就覺得陳述這個人有些不凡。
潛水蛟龍啊,等待蛻變的那一天。
渾身上下的精氣神比侯亮平強多了,而且為人也很樸實。
「進來吧,學長!」
陳述打開房門,邀請祁同偉入內。
祁同偉是一個擁有遠大抱負的人,只可惜被打壓,之後在梁家的干涉下,黑化了。
「芳芳,給學長泡杯茶。」
陳述吩咐了一聲,然後坐在了椅子上。
祁同偉來找他的事兒,高芳芳已經告訴他了。
只是沒想到祁同偉今天就到了。
「學弟,來你這兒之前,我去了高老師家裡一趟。」
「不過高老師讓我有問題的話,可以來詢問你。高老師平時誇人的次數可不多,當著我的面說你雖然年輕,但是對人情世故還有社會都很了解。」
祁同偉先誇讚了一番陳述,然後徐徐開口,「我現在處於矛盾中,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了。」
祁同偉喜歡陳陽,也就是陳海的姐姐。
可是陳岩石卻一直不答應,有些看不起祁同偉。
陳陽倒是和祁同偉兩情相悅,祁同偉的第一雙球鞋就是陳陽買的。
陳岩石硬生生的拆散了這一對情侶。
再加上樑璐從中作梗,才讓祁同偉鬱郁不得志。
現在祁同偉還沒徹底放下陳陽,只是來尋求一個解決的方法。
但陳述看的很開,當祁同偉發問的時候,其實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放棄陳陽選擇仕途。
只是不想背負一個負心漢的名頭。
所以尋求別人的慰藉罷了。
「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祁同偉搖了搖頭,「我想要放棄陳陽!」
「我是農村出來的,家裡人為了我上學,借了好多錢。」
「我父母希望我未來能闖出一番天地!」
「我上大學的那一年,從老家走的時候,學費都是村里人幫忙湊的,他們還幫我湊了七十六個雞蛋!」
「我想要報答那些鄉親,想要報答我的父母。」
祁同偉有些低落。
他現在還怎麼報答?
這輩子註定翻不起什麼浪花。
「所以你想要投進梁璐的懷抱?」陳述反問道。
「沒錯,但是我怕被人看不起。」
祁同偉猶豫很久了。
「學長,你能來找我,實際上不就已經做出決定了嗎?放棄陳陽,選擇梁璐,只是你心裡還無法割捨陳陽罷了。」陳述看向了陷入糾結中的祁同偉。
「我只問你一句話——你不順從梁璐,真能和陳陽走到最後嗎?陳海的父親會同意你們兩個嗎?」
「你身中三槍,人家都看不上你,身中三十槍更看不上。」
「所以沒必要為了一個沒有結果的事兒再去拼命!」
梁璐當然不是什麼好人了,她之前有過一個男朋友,為了對方甚至做到了墮胎那個地步,在漢東大學鬧的沸沸揚揚。
最後分手了,想找個優秀的人,證明她自己罷了。
也想讓那些對她不利的話漸漸消失。
整體來說,祁同偉就是一個犧牲品。
「你說的對,我其實心裡已經做出決定了,就是無法割捨陳陽罷了。」祁同偉抬起了頭,「我們這些農村出來的人,想要有所得必有所失,人生哪有十全十美?」
「談戀愛對我來說,是奢侈的!」
這一刻的祁同偉,正式做出了決斷。
「那接下來,我要怎麼做?怎麼追求梁老師?」祁同偉看向了陳述,詢問道。
「求婚,正大光明的求婚!鬧的越大越好。」陳述將原著中祁同偉做的事兒複述了一遍,「到時候她肯定會答應,當你們結婚之後,便有了梁家的依仗。」
「求婚結束,請漢東大學和梁璐老師關係好的人吃飯。」陳述說道,「一定要大擺宴席,請的人越多越好。」
「可……可是……」祁同偉囊中羞澀,不好意思開口。
「我私人借你五千塊,將這事兒辦的漂漂亮亮的。」陳述繼續添柴, 「不要太摳搜,再給梁璐買一些項鍊之類的禮物。」
「藉助梁家的風乘勢而起,說句難聽話,梁群峰活不了幾年了。」
能幹到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這個職位上,基本上都是五十多歲了。
再過幾年就要退休,手頭上的權力大大削弱。
現在不趁著梁家在位的時候,想盡一切辦法進步,不然到時候就晚了。
梁家可是祁同偉的第一個貴人,緊接著是趙立春。
至於老師高育良,對祁同偉的幫助有限。
再加上現在的高育良話語權還沒那麼重。
「明白了,謝謝了,陳述!」祁同偉連連道謝。
他已經想清楚了,想要有所得,必有所舍。
從陳述家離去之後,祁同偉就和陳陽提了分手,他沒有絲毫悲傷。
翌日,中午。
漢東大學操場上,一眾學生聚在了一起。
祁同偉手捧著一大束鮮紅的玫瑰,在一眾師生的圍觀下,單膝跪在了漢東大學的操場上,向著聞訊趕來的梁璐,說出了那句改變他命運軌跡的請求。
場面一度轟動。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校園,自然也傳到了正在小院埋頭創作的陳述耳中。
是鍾小艾急匆匆跑來告訴他的。
「他……他真的去做了?」鍾小艾語氣複雜,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就在操場上,好多人都看見了。梁老師……梁老師當時就哭了,然後點頭答應了。」
陳述筆下未停,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早已料到。
「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鍾小艾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疑惑更深。
「這是他目前能走的最好的一條路。」陳述寫完一段,擱下筆,揉了揉手腕,「雖然代價不小,但回報也顯而易見。梁家能給他的,別人給不了。」
鍾小艾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可這樣……真的好嗎?為了前途,犧牲感情……」
陳述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不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那是他祁同偉的選擇,我們外人無從評判。」
「至少,他不用再被打壓,對著群山空耗才華和雄心。」
鍾小艾似懂非懂,但沒再追問。
她看著陳述,忽然覺得他身上有種超乎年齡的透徹和冷靜,甚至……有點可怕,又有點吸引人。
幾天後,祁同偉再次登門,這次他精神煥發,眉宇間的鬱結之氣散了大半,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空洞。
「陳述,謝謝你。」他遞上一封請柬,「另外,我和梁璐……定了。周末在漢東飯莊擺幾桌,請老師和一些相熟的朋友,你一定得來。」
陳述沒推辭,接過請柬:「恭喜學長,我一定到。」
「多虧了你點醒我。」祁同偉嘆了口氣,語氣複雜,「路是選了,就是這心裡,總還有點不得勁。」
「正常。」陳述給他倒了杯水,「時間會磨平一切。重要的是,握在手裡的東西。學長是聰明人,以後步步高升,別忘了請我喝酒就行。」
祁同偉聞言,哈哈一笑,那點悵惘似乎也被沖淡了些:「借你吉言!對了,你的書我看了,寫得是真不錯,比那些老學究講的生動多了。以後出了單行本,得多送我幾套,我幫你宣傳。」
「沒問題。」
送走祁同偉,鍾小艾從裡屋出來,臉上帶著憂色:「我怎麼覺得,祁學長好像並不真的開心?」
「他要的是開心嗎?」陳述反問,「他要的是出頭。現在路鋪好了,開不開心,沒那麼重要。」
鍾小艾似有所悟,挽住他的胳膊:「反正我覺得,還是你這樣好,靠自己的本事吃飯,心裡踏實。」
陳述笑了笑,沒說話。心裡卻在想,這「文抄公」的本事,說起來也不算完全靠自己。
但在這個時空,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周末,漢東飯莊。
祁同偉和梁璐的訂婚宴辦得頗為體面。
高育良和吳老師也特意從呂州趕了回來。
高育良看著自己這個曾經最欣賞,如今選擇卻最令他心情複雜的學生,面上帶著笑,說著祝福的話,眼神里卻多少有些唏噓。
侯亮平也來了,坐在同學那一桌,看著春風得意的祁同偉和一旁年紀明顯大不少、笑容卻滿足的梁璐,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他看到陳述和高芳芳、鍾小艾坐在一起,臉色更沉了幾分,席間沒少喝悶酒。
梁群峰書記沒有親自到場,但梁家的幾個親戚來了,足以表明態度。
這讓宴席的檔次無形中拔高了許多,來的賓客對祁同偉的態度也愈發熱情恭敬。
席間,祁同偉帶著梁璐挨桌敬酒。
輪到陳述這一桌時,祁同偉重重拍了拍陳述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梁璐也特意多看了陳述兩眼,顯然從祁同偉那裡聽說了什麼,目光裡帶著審視和一絲好奇。
宴會散場時,侯亮平喝得有點多,踉蹌著走到陳述面前,借著酒意,壓低聲音:
「陳述,你可以啊……祁同偉這事兒,背後有你的功勞吧?真是會給人出主意……就是不知道,你這心裡琢磨的都是些什麼道道……」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酸意和挑釁。
高芳芳立刻就要上前,被陳述輕輕拉住。
陳述面色不變,看著侯亮平,淡淡道:「亮平,你喝多了。學長喜事,我們該祝福。」
鍾小艾也蹙眉道:「侯亮平,少說兩句。」
侯亮平看看他們,嗤笑一聲,擺擺手,搖搖晃晃地走了。
回去的車上,高育良閉目養神半晌,忽然對身邊的吳老師說:「這個陳述,是個能成事,也能惹事的。看得太透,有時候未必是福氣。」
吳老師擔憂道:「那芳芳和他……」
高育良睜開眼,看著窗外流逝的夜景:「兒孫自有兒孫福。路是她自己選的,只要陳述不走歪路,由他們去吧。這孩子,才華是有的,心性目前來看也不壞。」
……
幾天後,《收穫》雜誌新一期上市,隨著「明史小札」專欄的推出,以及《明朝那些事兒》劇情的深入,關於陳述這部作品的討論熱度再次攀升。
而陳述在小院裡,收到了出版社寄回的一份正式合同。
關於《明朝那些事兒》出版的版稅分成,經過劉良和雜誌社的多次爭取,最終定格在了首印十萬冊內12%,超過部分15%,授權期三年。
對這個結果,陳述還算滿意。他提筆,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歷史的車輪緩緩向前,每個人的選擇,都在悄然塑造著各自的未來。
陳述合上合同,望向窗外,京州的冬天,似乎也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