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
縮在後方的骨七被這聲音嚇得魂火狂抖,他那殘破的半截白骨手臂摳著石壁的縫隙,上下牙關不斷碰撞,發出「噠噠噠」的脆響。
林嶼沒有答話。
在幽冥界闖蕩,最忌諱的便是順著來路不明的鬼聲接話。一旦應聲,便等於在無形中將自己的魂絲與對方的因果勾連在一起。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呼——」
一縷青金色的魂火,自指尖悄然亮起。
那火焰不過豆粒大小,卻在燃起的瞬間,將方圓三丈內的陰冷死氣盡數驅散。青金色的火光如同一圈水波般蕩漾開來,雖然微弱,卻帶著半步鬼王獨有的純陽魂力,將洞窟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鐵鏽味強行壓了下去。
借著這縷魂火的微光,林嶼那雙青金色的眼眸飛速掃過四周的石壁。
沒有鬼影。
不僅沒有鬼影,連一絲殘魂聚攏的陰氣波動都沒有。
整座洞窟的石壁上,除了那些殘破的舊兵器外,在更深處的石縫之間,密密麻麻地釘著一枚枚寸許長、通體漆黑、散發著刺鼻鐵鏽味的釘子。
那些釘子呈螺旋狀排列,每一枚都深深扎入岩石之中,只留下一小截鏽跡斑斑的尾部。
「一、二、三……七十二。」
林嶼在心中默數,眼眶中的魂火驟然一縮。
「七十二枚鏽黑魂釘。」他借著蘇銘那沙啞的嗓音,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洞窟內迴蕩,「這是拘魂軍的封魂大陣。此處的殘魂,早在幾百年前就被這釘子分屍封印了,方才說話的,不過是魂釘中殘留的一絲迴響。」
骨七聽到「魂釘」二字,嚇得直接趴在了地上,骨杖掉在一旁:「魂釘封山……這是枉死城的極刑啊!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鬼犯,竟能讓拘魂軍動用七十二枚主釘?」
林嶼沒有理會骨七的驚恐,他操控著蘇銘的身體走向石壁,在距離最近的一枚魂釘三寸處停下。
他微微閉目,強大的魂力如同一根無形的細針,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鏽黑的魂釘。
林嶼冷哼一聲,識海中《蘊神真解》的凝魂印微微一亮,將這股反噬之意瞬間震碎。
他緩緩睜開眼,轉頭看向骨七,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你,可知方才是誰在說話?」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骨七拼命磕頭,那半截斷臂在石地上砸得砰砰直響:「小的每回只在外洞取陰,從來不敢踏入這內窟半步!小的發誓,若是知道這裡有這等凶物,就算借小的十個膽子,也不敢帶大人往這兒走啊!」
「外洞取陰?」
林嶼眉頭微微一挑,那雙青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慮:「這守魂窟既然有七十二枚魂釘封印,外面的陰氣必然是死水一潭,你是如何取陰的?」
骨七縮了縮脖子,小聲答道:「這……這魂釘雖然封了內窟,但每逢荒原陰潮爆發,內窟的死氣就會被魂釘煉化成最純淨的陰露,順著石壁滲到外洞。小的就是靠收集那些陰露,才能在荒原上多熬了百八十年……」
林嶼盯著骨七看了片刻,確認這小鬼沒有撒謊的膽量。
他轉過身,將指尖的魂火緩緩靠近那一枚鏽黑的魂釘,聲音低沉地問道:「既然你常年在此取陰,那枉死城的石嚎,又是如何知道這守魂窟的位置的?」
「石嚎那老鬼……他不用知道啊。」
骨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大人有所不知,拘魂軍中的那些老兵,人人都會一門名喚聽生的秘法。只要是活人,不管藏得有多深,只要還在喘氣,還在心跳,在他們眼裡就像是黑夜裡的燈籠一樣扎眼。他們根本不需要知道守魂窟在哪,只要順著大人生氣的迴響追過來便是了……」
聽生?
林嶼藏在蘇銘肉身深處的魂體,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如遭雷擊。
自己來到鬼域後,仗著有《若水訣》的隱匿法門,以及自身強大的魂力,只顧著收斂體內的靈力與生氣。
他以為只要將氣息模擬成死物,便能在這幽冥界瞞天過海。
可他忽略了最根本的一點——
蘇銘,還是個活人!
只要是活人,他的胸腔里就有一顆在不斷跳動的肉心臟,他的血管里就有一股在不斷流動的溫熱鮮血!
在人界,甚至在靈界,這等肉身本能的震動根本不算什麼。但在這一片死寂、萬物不動的幽冥鬼域,這每息一次的微弱心跳,這血液在經脈中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那些專門以生魂為食的鬼將耳中,簡直就像是雷霆般轟鳴!
難怪石嚎那狗東西能一路死咬不放!
「大人,咱們快走吧!再不走,等石嚎的聽生鎖死了這片山坡,咱們就真的插翅難逃了!」骨七急得魂火都快從眼眶裡噴出來了。
「走?往哪走?」
林嶼:「現在出去,正好撞上他的包圍圈。這外面至少有三百拘魂卒,一旦在開闊地被纏住,以這具肉身目前的殘破狀況,撐不住。」
他緩緩閉上眼睛,神識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穿透了守魂窟的石壁,向著外面的荒原無限延伸。
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在神識的感應中,西北方向的荒原迷霧中,正有一股狂暴、貪婪的死氣潮水,正呈扇形向著這片孤岩合圍而來。
那是石嚎。
而在那股死氣潮水的正前方,三道若有若無的黑色魂線,正如同靈蛇般在荒原的虛空中遊動,不斷地抽動著,試圖捕捉空氣中那一絲極微弱的心跳迴響。
「找到了。」
林嶼眼底閃過一抹狠辣。
他沒有坐以待斃。他盤膝坐在地上,將本命陣盤平鋪在膝蓋之上。
「通魂之術,移花接木。」
林嶼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飛速結印,一絲絲青金色的魂力,順著他的指尖滲入陣盤之中。
這並不是人族的陣法,而是他從《蘊神真解》第二重「守魂」法門中,演化出來的一種針對魂力的偏轉秘術。
他以自己的魂力為橋樑,輕輕地搭上了那三道正在空中搜尋的黑色魂線。
嗡——
在神識的精細操控下,林嶼將自己指尖的魂火波動,與石壁上那七十二枚鏽黑魂釘中殘留的凶鬼怨氣,悄無聲息地嫁接在了一起。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