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內的死寂,被石壁縫隙里滲出的滴水聲無限拉長。
林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神色未變,那雙半闔的眼眸中卻閃過一抹深邃的微光。
他的右手食指緩慢地在膝蓋上敲擊了一下,一縷細若遊絲的若水靈力,順著自身經脈,悄無聲息地向著心脈深處探去。
識海中,蘇銘那座龐大的陣城清晰浮現。
陣城外圍的護城河已經乾涸,城牆表面凝結著一層厚厚的灰白冰霜,那是化骨陰泉殘留的死氣。
然而,在這層死氣之下,城門正中央的那道守魂印,卻以一種異常繁複且堅固的姿態鎖閉著。
每一次外界鎖魂鏈傳來抽扯的波動,那守魂印便會如活物般本能地向內收縮一寸。
「這小子……」
林嶼在識海中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魂體表面泛起一絲無語的波動,「老夫還當他真在昏睡中頓悟了什麼絕世大陣,鬧了半天,他根本沒看透這活魂牢的全貌。他只是把那根鎖魂鏈當成了想要破門而入的賊,正抵著門栓,生怕老夫這縷殘魂被外人給扯出去。」
確認了蘇銘的狀態,林嶼緩緩睜開眼,目光迎上裴無咎那充滿戒備的眼神。
「你高看他了。」林嶼聲音沙啞,帶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冷厲,「他並未識破全牢的陣法,他只是在護人。護著老夫這縷殘魂不被這破鏈子給吸走而已。」
裴無咎微微一怔,眉心那枚黑色的劍形罪印不由自主地跳動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具軀殼裡藏著的兩個神魂,竟然不是奪舍與被奪舍的死敵,反而存在著某種牢固的護持關係。
「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第七息的秘密我已經告訴你了。」裴無咎重新閉上眼,聲音恢復了孤冷,「既然你不肯幫忙,那就互不相干。等第七日過堂,大家各安天命。」
林嶼沒有動。
他在識海中極快地完成了一次推演。
一算風險:當著這劍修的面動用界外魂源剝離異憶,容易引發鎖魂鏈的劇烈反噬,甚至引來城契的直接注視;二算收益:若能證明自己有能力破解罪印,便能從裴無咎嘴裡掏出地下主鏈的精確轉運路徑,這對於尋找歸魂燈芯至關重要;三算底牌:若水陣膜已將蘇銘肉身的氣息徹底包裹,一旦陣法失控,他隨時能切斷那縷魂絲,將一切偽裝成屍毒爆發。
風險可控,收益極大。
「老夫說過不幫,但沒說過不能做筆交易。」
林嶼緩緩坐直了身子,抬起右手,「你既然看出了第七息的破綻,那老夫便讓你看看,填進你腦子裡的,到底是個什麼腌臢東西。」
話音未落,林嶼指尖驟然亮起一抹純粹的暗金微光。
這光芒一出,囚室內的煞劍之氣仿佛遇到了天敵,竟本能地向後退避了三尺。這根本不是九幽地脈中該有的力量,它不含怨氣,不帶死寂,透著一股超脫於此方天地輪迴之外的霸道。
「老夫的魂源,不屬此界。」
林嶼沒有任何廢話,那縷暗金微光化作一根比髮絲還要纖細百倍的魂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刺入了裴無咎眉心那枚罪印之中!
「呃——!」
裴無咎渾身劇震,被十二根鎖魂鏈釘在石壁上的軀體猛地繃緊。罪印遭到外力入侵,活魂牢的陣法瞬間被激活,無數黑色的雷霆順著鎖鏈瘋狂湧向他的識海,試圖絞殺這股外來力量。
「守住靈台,別去抵抗鎖鏈!」林嶼低喝一聲,界外魂源在裴無咎的識海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半息的空白。
在《蘊神真解》的剝離之下,一團暗紅色、散發著濃烈血腥與屈服意味的異樣記憶,像是一條黏滑的毒蛇,被林嶼的魂針硬生生從罪印最深處挑了出來。
嗤!
暗紅色的異憶剛一暴露在空氣中,便被界外魂源直接淨化成了一縷青煙。
裴無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囚服已被冷汗浸透。但他那雙原本深黑壓抑的眸子,此刻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清明與狂熱。
壓在心頭不知多少歲月的負罪感與錯亂感,在這一瞬間消散了近乎一成。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並非自己的記憶!
「原來如此……他們是用這東西來替代我的劍心。」裴無咎盯著林嶼,呼吸粗重,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孤傲,「主鏈的轉運路徑在地下三百丈,沿著坎水位向東,經過三道玄鐵閘門,最終匯入甲字號魂質庫。那裡的轉運檔,記錄著活魂牢所有物資的去向。」
林嶼將路徑牢牢記在識海中,正欲收回魂針。
突然,整個囚室的地面劇烈地震顫起來。
甬道外,提著幽綠風燈的牢頭木鐸,正滿頭大汗地翻看著手中的名冊。他的手指停留在昨天篡改的那近百個錯籍上,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在那錯籍的夾縫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猩紅的印記。
那不是普通的陣法批註,而是枉死侯親自烙下的「滅口批令」!一旦這些未審囚魂被抽乾,所有經手這些錯籍的獄卒,都將被城契法則當成掩蓋罪證的柴薪,一併燒毀。
「統統要死……侯爺根本沒打算留活口!」木鐸枯瘦的雙手劇烈顫抖,風燈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幾乎在木鐸驚覺的同一剎那,內牢深處的陣法樞紐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轟鳴。
枉死侯察覺到了有人在觸碰罪印,他沒有派人來查,而是直接動用了最蠻橫的手段——提前發動隔契驗屍!
轟!
一股比之前強大十倍的恐怖吸力,順著鎖魂鏈轟然砸在林嶼和裴無咎的身上。
這股吸力不再是抽取記憶,而是化作無數把無形的利刃,蠻橫地刺入蘇銘的識海,試圖將林嶼這個「外來魂」與蘇銘的肉身徹底撕裂,強行拆解師徒魂契!
「哈哈哈哈!木老頭,把牢門打開!侯爺有令,甲字七十三號提前提審,死活不論!」
甬道盡頭,趙屠提著那柄滿是倒鉤的鬼頭刀,帶著數十名拘魂卒大步流星地走來。他臉上滿是貪婪的獰笑,只要毀了這礙事的殘魂,那具金丹肉身就是他換取賞賜的籌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城契本源意志的絕對查驗,準時降臨。
這股查驗法則如同九幽之上睜開的一隻血紅巨眼,直接掃向了活魂牢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