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元良走進屋裡,剛剛應酬完沒完沒了,恨不得撲上來啃一塊肉的人。
兄弟父母,親戚近鄰。
現在一個個殷勤地要幫他看孩子,照顧孩子。
一個個都為他著想,說喬梅雪真是殺千刀的,又說把孩子放到他們家裡看管照顧。
這可是以前沒有的事情。
每個靠近的人,是為了從他身上拿走東西。
金錢,精神,人脈……
榮元良看到榮思一直抹眼淚,嘆口氣說道:「榮思,你媽媽走了,你就當她死了吧。」
榮思眼睛通紅,「為什麼,為什麼媽媽又走了。」
榮元良坐在兒子身邊,伸出手在他後背輕輕拍著,「因為你媽媽做錯事了。」
「榮思,從現在開始,你別再想她了。」
「你一直想她,只會被人說成是小偷的孩子。」
榮思很不解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媽媽為什麼這樣?」
榮思不知道偷東西到底有多嚴重,但他不想被人嘲笑。
之前媽媽走了,他被小夥伴疏遠和嘲笑,現在,媽媽又走了,他成了小偷的孩子。
他有個小偷媽媽!
在封閉的,人口流動性很小的系統環境中,孩子作為弱者,在下游,更能感受到從上游洶湧裹挾著各種淤泥,腐敗屍體的情緒洪流。
榮思咬著小米牙,如同一隻齜牙兇猛的奶狗,「爸爸,媽媽又拋棄了我們,為什麼,她為什麼總這樣。」
榮元良只是說道:「所以,你不用為她傷心,不值得的。」
榮思咬著牙,「我,我就當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為什麼她總騙我,騙我們,一次又一次。」
「我討厭她,我恨她,討厭他,恨她。」榮思一邊說,一邊捶著床上被子。
榮元良握著大兒子的手,將他抱坐在自己懷裡,拍著他的背,輕輕說道:「她只是生了你,對你並沒有多少愛護。」
「這次回來對我們好,都是假的,她做了錯事,才回來。」
「不然,她不會回來。」
為了斷了兒子對喬梅雪的念想,榮元良的話說得很重。
可孩子畢竟小,發泄過憤怒之後,又哀戚哭泣道:「爸爸,爸爸,我沒有媽媽,我又沒有媽媽。」
榮元良抱著大兒子,「沒事的,你總有一天會明白,你以為那些本該愛你的人,並不會理所應當愛你。」
就像他自己,父母也並不愛他。
「你會有媽媽的,爸爸會找一個照顧你,愛護你的媽媽。」榮元良輕聲說道。
「榮思,你是想要一個新媽媽,還是一個小偷媽媽?」
這兩個選擇一出,榮思想了想說道:「我要新媽媽。」
「可是爸爸,人家說後媽會吃小孩。」榮思又遲疑說道。
「不會,爸爸不會給你找個不好的媽媽。」榮元良安慰道。
家裡確實需要一個女主人,不然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會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父母兄弟姐妹打著替他照顧孩子,就理所應當上來吸血。
榮元良不是不願意分出利益,而是之前棄之如草芥,現在又圍上來的嘴臉,實在讓榮元良受不了。
況且榮元良也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寄人籬下。
所以,家裡有個女主人,哪怕是有個名義上的女主人鎮宅,都能少很多麻煩。
可是剛掙點錢就被掏空了,又再一次被喬梅雪掏空了!
又要跟別人開口借錢!
生產隊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村支書往縣城裡跑,想知道喬梅雪現在是什麼情況。
顛簸的破舊大巴上,村支書剛上車,就聽到有人叫他。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是林小翠。
林鹿從座位上站起來,對村支書說道:「書記,你坐。」
村支書沒拒絕,坐下問道:「小翠,你去縣城幹嘛?」
林鹿摸了摸布包里的推薦信和身份證明,對村支書說道:「我去縣衛生局拿赤腳醫生證。」
「學得這麼快嗎?」村支書詫異道。
林鹿點頭,「趙醫生說我已經達到做赤腳大夫的水平了。」
她本來有點底子,跟在趙醫生身邊,什麼都做,打針開藥,插針輸液,煮衛生用具。
「那挺好,真好。」村支書因為要去縣城沉重的心情都放鬆了很多。
到了縣城,林鹿和村支書就分開了,一個去縣衛生院,一個去找公安。
經過一番繁瑣的手續之後,送了一些山貨,林鹿終於順利拿到了赤腳醫生證了。
她拿著略帶發黃方方正正的紙張上,鋼筆寫著她的名字,蓋了一個紅色縣衛生局章。
林鹿長長吐了一口氣,又跨出去一步。
她作為女孩子,不能像榮元良那樣,一步登天,從一開始就能做想做的事情。
像榮元良那樣,做生意即便有人反對,但也能做。
但她不行。
她需要做很多,才能達到起點。
現在,堪堪快跑到起點了。
林鹿沒在縣城裡多逛,到站點去等大巴車。
期間又碰到了村支書,村支書的臉色不好看,顯得非常沉默。
林鹿猜想,喬梅雪的罪應該比較重。
涉嫌的金額比較大,又是特殊時候,偷盜流氓罪數罪併罰,可能會被作為一個典型。
大巴車來了,林鹿上車趕緊占了一個位置,對村支書說道:「書記,你坐。」
村支書扯了扯嘴角,坐下來的時候,就下意識嘆口氣。
林鹿剛走回家,就看到門口停著一輛自習車,有兩個公安正在跟林建國說話。
林鹿看到公安的時候,瞳孔縮了縮,眼眸下垂,隨即一副迷茫忐忑不安的表情。
村支書看到公安,都快應激了,連忙走上前去問道:「公安同志,出什麼事了。」
林鹿走到爸媽身邊,雙手捏著衣角摩挲著,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孫秀芹瞪了一眼女兒,臉色非常難看。
一個公安說道:「你是林小翠嗎?」
林鹿:「我,我是。」
公安說道:「喬梅雪招供說,你敲詐了她三百塊。」
林鹿頓時面露驚訝和迷茫,「你,你說啥?」
「俺,俺做了什麼?」
公安目光緊緊盯著林鹿,「喬梅雪說,你拿結婚的事情,跟她要了三百塊。」
林鹿結結巴巴,「我,我沒有!」
她臉色漲紅,慌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