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山間的天色晚的格外早，尤其是在剛下過雨的傍晚，才五點多鐘，就和夜晚一樣黑了。
盤山公路繞著山體蜿蜒纏繞，四周只有零星的車輛經過，冷風吹的車身嘩嘩作響。
方帥獨自開著車回家，在本地交通還沒有發達之前，他們家就是住在山裡的小村子，後來國家發展農村後，一條條水泥馬路連接了千家萬戶，讓他們這個小村子的人也走了出去。
他在城裡是租了房的，但出差一周後， 他不想再回到那個狹小逼仄的出租屋裡，他想回到自家那個建在大山裡的房子，空氣清新，鳥語花香，尤其是下過雨的天氣，山上更是能長出不少野果和菌子，帶著堂哥堂弟家的幾個孩子去摘果子采菌子，既有趣又能找回童真。
所以車沒開到市區，直接在和市區分叉的路口，拐到了這條回家的盤山公路上。
這條路他跑了很多次，誇張點說，算得上是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麼開回家了。
昨晚在異地的酒店裡根本沒有睡幾個小時，這會看著彎彎曲曲但路況很好的山路，讓他的困意瞬間席了上來，神色疲憊，眼皮更是沉重到幾乎睜不開。
他打了個哈欠，確定前方無車的路況後，鬆開一隻手揉了揉自己酸脹發澀雙眼，困意這才勉強消下去一點。
他都在考慮要不要將車靠山路旁找一個平坦的草地停一下，他先補個覺然後再開回家。
結果就在這一秒之間，變故橫生，一輛重型大卡車像是從空間裡突然出現，喇叭長鳴的向他衝來，刺耳的聲音幾乎都要劃破他的耳膜，車身也直直的朝著他的方向衝撞而來。
明明右邊就是大貨車的正確車道，它卻是極速前進的向自己衝來，距離近到不可思議，讓方帥幾乎沒了思考空間，只能強忍著恐懼，拼命向側方打著方向盤。
他知道如果被這輛車撞了，自己必死無疑。
如果能到護欄外的草地上停下，說不定還能救自己一命。
突然的轉向讓車身失控，輪胎和路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車身也隨著他的方向直直衝出了路邊的防護欄。
而讓他驚恐的是，剛剛明明看到護欄外是一片帶著綠意的草地，而在他的車翻過去的那一剎那，他清楚的看到那裡是萬丈深淵。
失重感驟然襲來，車身翻轉，好在安全帶將他牢牢固定在這個位置，否則他的人都要直接被拋出車外。
車輛落地，巨大的震動讓他口吐鮮血，車身繼續翻轉，險險的掛在了山邊陡崖的峭壁上。
車輛搖搖欲墜，一大半的車身探出了峭壁，下面是深不見底，且煙霧籠罩的陰森深淵，他是本地人，他知道這有多深，他更清楚如果車輛掉下去，他就是一個粉身碎骨 ！
方帥僵直的以車輛停止的動作坐在駕駛座上， 渾身冰冷，血液冰涼，冷汗直冒。
伴隨著恐懼之後襲來的，則是右腿傳來的撕心裂肺疼痛。
「啊！」
他算是個很能忍疼的人，但這一刻身上傳來的劇痛，讓他所有的忍耐都破功。
此刻除了嘶喊能抒發出些微這些痛意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誰能來救救他！
誰來救救他！
他抬起自己血漬斑斑的額頭，用力看向人煙稀少的山路，剛剛撞他的那輛大貨車消失的無聲無息，仿佛剛剛在公路上一番生死掙扎的自己，只是唱了一出獨角戲。
從他撞開護欄到現在，那條山路上依舊是沒有一輛車經過。
今天難道註定要死在這裡嗎？
右腿骨頭仿佛被碾的粉碎，溫熱的血液不斷從傷口處流著，讓他身上的溫度越來越低。
他疼的顫抖，視線也開始陣陣發黑。
余光中看到手機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副駕駛座上，很近的距離，換做平時，就算他綁了安全帶，以他胳膊的長度也完全可以拿到手機。
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哪怕他已經繃緊了身體，全力伸長手臂，指尖與手機卻總是隔了些微的距離。
如同鏡中花水中月一樣玄幻，又遙遠的讓他絕望。
身體越來越冷了，沒有車經過，手機沒拿到，疼痛裹挾著困意如同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再也抵抗不了這種困意，開始服從，視線逐漸變得模糊，疼痛，恐懼，風聲，晃動以及懸崖的陡峭，都暫時被他忘記，只深深陷入了夢裡。
夢裡是一片混沌，四周都像是霧氣，走著走著，他終於走出了這團濃霧，看到了對岸的村子。
只是這裡的村子很奇怪，他們的世界沒有彩色，只有灰白兩色，空氣中飄揚的也不是灰塵，而像極了紙錢燃燒的灰燼，洋洋灑灑飄的滿天都是，連他的頭上和肩膀都鋪滿了薄薄一層。
這一條河將他和對岸劃分的輕輕楚楚，他想去對岸卻不得要領，因為這條河上連去對岸的船都沒有。
他急的不行，好像心裡有個人一直在催促他，讓他趕緊去河對岸。
否則錯過了時間，一切都來不及了。
對方越是這樣說他心裡就越是急，甚至都脫了鞋子，捲起了褲腳，想要從這條河裡摸到對岸去。
而當他的腳快要踏入這片水域的時候，對岸上卻站著一個不斷揮手與呵斥的影子。
他再定睛一看，這個身形乾瘦，脊背佝僂的小老太太， 不是他早已離世的奶奶是誰！
他也激動的朝著他奶奶揮著手，一邊大聲喊著：「奶奶，奶奶！」
但他的聲音在這奇怪的環境裡如同被風吹散了一樣，根本聽不到他發出的一點聲音。
「快回去啊，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
「別睡，快醒過來！」
「醒過來啊！」
奶奶最後這一聲喊叫，不像是從夢境裡傳來的，而是就響徹在他耳邊。
他猛地轉身朝著有光亮的地方跑，跑著跑著一種熟悉的踏空感出現，他瞬間抬起頭，見到自己仍然還在懸崖峭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