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逃了！」
李琛擺手打斷汪韜。
用無比堅定的目光，看向了他。
「我這輩子前半生意氣風發，後半生失意，為了活命躲了十幾年，低調了十幾年，小心翼翼，喘氣都不敢大聲……」
「累了！我早就累了！所以，汪韜……我這次不逃了！」
汪韜雙眼通紅，「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活著總會有機會……」
「哈哈哈！」李琛當即大笑了起來。
隨後，他表情頓時一變，蒼白臉上多了幾抹紅暈，咬牙切齒道：
「與其苟延殘喘，吾寧死！」
說完，他目光越過汪韜。
看向正在帶著親衛，衝擊護衛營的舊將。
目光幽幽，嘴角揚起一抹自嘲，道：
「與其便宜了他們，不如給你和王猛活命！」
「待我自刎，用我的屍首換活路吧！」
「嘩啦」一聲，汪韜跪在了李琛身邊。
早已紅潤的眼眶，再也擋不住淚水決堤。
想要強行憋住眼淚，卻沒有成功，反而導致表情有些猙獰。
他強忍著哽咽，咬牙道：「末將不願苟活，願追隨將軍……」
世間有人背信棄義，首鼠兩端，背刺舊友。
那就會有人奉行忠義，以死相詮。
有人視忠義如同糞土，就有人看忠義為泰山。
李琛眼含熱淚，停頓良久，才抬手握了握汪韜肩膀，
「我不用你追隨，我要你替我傳封信給梅呈安！」
……
……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江頭灣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叛軍兵士炸營，殺叛將，經過四個時辰混亂，從晨時亂到傍晚，終於是被徹底平息。
梅呈安率軍收容叛軍，當場給予賞賜。
那些叛將們，每一個都下場悽慘。
沒幾個留下全屍，大部分都被兵士們分著換了賞錢。
其中最少的一筆賞錢，才拿了二十兩白銀。
由此就能說明，到底是分的多麼細緻。
拼都拼不上……
梅呈安等人是瞠目結舌。
叛軍被有序繳械，整隊，由專門都尉，校尉，統帥返回東郊大營。
然而，叛亂還並沒有被徹底平息。
王猛，汪韜，率領護衛營兵士，嚴陣以待。
面對大軍重重包圍，面不改色無怯意，每個兵士都視死如歸，緊握手中刀兵武器，隨時準備拼死力戰。
「聽兵士們說了，護衛營是剛剛組建，兵士全部來自於老六都！」
「老六都？」
梅呈安不解看向張賦。
張賦解釋道：「老六都是當年李琛的老班底，六都兵馬隨著他南征北戰，對他極為忠誠！」
「當年李琛失勢降爵之後，老六都被裁撤，兵士被打散分散在西郊大營各處，昨日在整軍的時候，李琛重新抽調組成了護衛營……」
梅呈安微微頷首，表示明白了。
國舅曹輝則有些不屑，說道：「李琛還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弄什麼護衛營……」
「老六都這麼多兵士對他忠心耿耿，要是全部分散到各營，各伍，幫他控制局面，大軍也不會崩的這麼快，甚至不會崩！」
此話一出，梅呈安，定國公，都看向了曹輝。
見二人看向自己，目光有些異樣，曹輝頓時皺眉，道：「怎麼了？我說的有問題嗎？」
「有沒有一種可能，分散出去他們就沒了作用？」
「怎麼可能會沒有作用？」
「五代時期底下兵士殺節度使，都不是新鮮事！兵士們炸營，投降，殺幾個頑固者，那還不是輕輕鬆鬆的！」
曹輝頓時閉上了嘴。
他到底是文官出身，從小讀書。
別看長了個武將模樣，可他是正經八本的禁食出身。
轉武將還是當年趙官家征伐北漢，做後勤總管。
兵敗時被迫抄刀子，結果立了軍功，被調入樞密院為官。
後來回家守孝，等回來就成了殿前司都指揮。
兵法倒是精通，可到底不是武將，對軍伍餒的細節並不精通。
根本體會不到，兵士們拼活命時的狀態……
莫說只是同伍兵士，逼急了誰都能殺。
就像是雪崩之下，根本無法抵擋大勢，任何阻擋都會被大勢抹平。
見曹輝不再說話，張賦才來得及說起正事。
對著梅呈安連忙道：「汪韜說要見您，否則決不投降！」
「走吧！那就去看看！」
……
……
汪韜，王猛，兩人立於護衛營陣前。
一個面無表情，一個面色陰沉。
相同的是兩人眼皮紅腫，明顯是剛剛哭過的模樣。
見梅呈安騎馬而來，兩人同時投去目光。
王猛冷哼一聲，眼眸中恨意滿滿。
汪韜則上前一步，很客氣的抱拳行禮，然後扯起嗓子，大聲道：
「大虞逆賊叛將汪韜，拜見越國侯，定國公，國舅爺……」
這麼大聲，你對這身份很光榮？
梅呈安眉頭一挑，「你要見本侯？」
「沒錯！」
汪韜先是點頭。
然後，當眾卸下腰間長刀。
褪去甲冑，脫下護腕，對梅呈安示意。
這才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雙手舉在胸口高度，大步徑直向前。
梅呈安抬手制止身邊親衛阻攔，就這麼任由汪韜來到身邊。
汪韜雙手把書信高高舉起。
梅呈安伸手接過信件，看到上面的封字。
《越國侯梅呈安親啟，李琛敬上》
他一邊拆開信封，一邊問道：「李琛為何不出來親自見我？」
「將軍已經自裁！」
此話一出，梅呈安動作一滯。
汪韜則無悲無喜的繼續說道：「將軍自裁以前寫下書信，特意命末將親手轉交給越國侯……」
梅呈安沒說話，取出書信展開。
信中內容很簡單，同樣很沉重，更值得尊重。
李琛在信中言明罪責是他一人所犯，兵士，將領，皆被他蠱惑，強迫。
護衛營兵士並沒有反叛之心，只是因為被他強迫。
他自裁謝罪，願以屍首，五馬分屍，凌遲碾碎，換護衛營兵士，汪韜，王猛性命。
同時，以私人名義請求梅呈安。
請他在趙官家那裡求情，保下護衛營兵士，把他們遣散回鄉。
護下汪韜，王猛性命……
從頭到尾，沒提家人半句。
卻因為這些兵士，因為汪韜，王猛，而放下尊嚴，姿態，以近乎於哀求的語境，恩求梅呈安。
梅呈安看完信件以後，只覺一陣壓抑。
而這個時候，汪韜則再次開口懇求，「越國侯，末將會命護衛營放下武器，向您投降，希望您能說到做到！」
「包括鎮平伯黨羽在內，共有叛將，勛貴，三十二名，這些人都是護衛營兵士所拼殺，末將懇求您能給他們平分賞錢！」
「可以！」
汪韜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梅呈安，道：「最後，末將懇求您一件事兒！」
「末將自己用自己命，跟您換個賞錢！」
「請您用這賞錢，替末將安葬了將軍！」
梅呈安頓時眉頭狂跳，「你這話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