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被翻得亂七八糟,一個黃花梨木的八仙桌被掀翻在地,桌腿齊齊地斷了三根,一個元代的青花瓷瓶也被摔得粉碎,瓷片灑落的到處都是。
李二狗清晰地記得這是孫竹剛最喜歡的一件瓷器,是自己從胡家大院裡拿出來送給他的。
牆角有幾把椅子東倒西歪地碎了一地,其中有一把椅子的椅面上被刺刀戳了一個窟窿,木刺外翻著,像一隻流著血的眼睛。
一個柜子上的鎖被撬開,裡面的衣裳被扯出來扔了一地,有嚴婆惜的紅色旗袍、粉色裙子、還有孩子的虎頭鞋……
但是沒有見到人。
李二狗的心稍微輕鬆了一些,也許她真的已經提前跑了。
孫竹剛作為江東縣長,不可能沒有預判局勢的能力,不可能不提前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想到這,李二狗才徹底放下心來。
現在最緊要的事情就是把孫竹剛救出來。
他轉身剛想往院子裡走,眼角卻瞥見旁邊臥室的房門虛掩著,一條門縫裡透出些許月光,映著地上的一個什麼東西,亮晶晶的。
他腳下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伸手推開房門。
房門剛打開一條細細的縫隙,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就涌了出來,差點讓李二狗背過氣去。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一個女人倒在床邊,身子蜷縮著,像一隻被揉皺了的紙人。
李二狗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上。
床邊的這個女人是嚴婆惜嗎?
一定不是嚴婆惜,她怎麼會死呢?
可看那背影,不是嚴婆惜又能是誰呢?
這裡是嚴婆惜的家!
可她怎麼會死呢?
她不能死!
李二狗腦子裡亂極了,他猛地撞開房門,腳步踉蹌著沖了進去,膝蓋撞在門檻上,疼得鑽心也顧不上。
他撲過去抱住她,觸手處卻是一片冰涼。
那張慘白的臉正是嚴婆惜。
「嫂子!嫂子!」
嚴婆惜的頭髮散亂著,一半被血黏在臉上,另一半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的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前襟處裂了一個大口子,露出的皮膚上青一塊紫一塊,絲毫沒有了往日的白皙。
脖子上還有幾道深深的血痕,顯然是被人狠狠地毆打過。
李二狗的手抖得厲害,他顫抖著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沒有絲毫熱氣。
儘管他千般不願意,但嚴婆惜的確已經死了!
「不……不會的……嫂子……你不能死……嫂子……」
李二狗喃喃自語著,目光往下移,看見她的胸口上插著一把剪刀,銀亮的剪尖沒入大半,只剩下一個烏木柄露在外面。
周圍的衣襟早已被鮮血浸透,凝成一個暗紅色的硬塊。
剪刀是嚴婆惜平時做針線活的那把,他見過她用它給孩子裁鞋底,當時陽光落在剪子上,亮得晃眼……
她肯定是被逼到了絕路,寧死也不肯受辱,自己用剪刀了結了性命。
「嫂子!」
李二狗再也忍不住了,一聲悲嚎從喉嚨里沖了出來,只覺得喉嚨一熱,一口鮮血噴薄而出,染紅了黃色的床幃。
他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顆一顆地滴落到嚴婆惜那張冰冷的臉上。
以前每次見到這張臉總是一副暖暖的笑容。
想起她總在自己來的時候,端出一碗熱騰騰的海鮮餡餃子,說「二狗啊,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想起孩子總是奶聲奶氣地叫他「二狗叔」,拽著他的衣角要聽大院的故事……
那一幅幅畫面就像一把銳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剜著他的心。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床榻,心裡猛地一緊。
床上的被褥被扯得亂七八糟,露出的床單上沾著大片的血跡。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床角,身上那件虎頭襖被血染成了黑紅色。
李二狗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掀開那片被血浸透的被褥……
是嚴婆惜的孩子,那個才三歲的小娃娃,眼睛還圓睜著,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的小肚子上,有一道長長的刀口,皮肉外翻著,裡面的腸子混著血污流了一地,把身下的褥子浸成了黑紫色。
「嘔……」
李二狗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側過身,趴在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這群日本畜生!
竟然連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他們到底還是不是人!
簡直是畜生!
連畜生都不如!
李二狗死死地攥著拳頭,一拳一拳打在床沿上,瞬間鮮血直流。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上,和嚴婆惜母子的血混在了一起。
一輪皎潔的月光從窗欞照射進來,落在嚴婆惜死不瞑目的臉上,落在孩子圓睜的眼睛上,落在那把染血的剪刀上,也落在李二狗布滿血絲的眼睛裡。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鬼子狂狼的笑聲,還有女人的哭喊聲遠遠地傳來,很快又被一陣槍聲打斷了。
李二狗慢慢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裡的悲傷一點點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所取代。
他輕輕放下嚴婆惜的身體,用她的衣襟蓋住她的臉,又把孩子抱起來,用自己的褂子裹住那小小的身體。
「嫂子,娃,」他的聲音彷佛有千斤重,每個字里都帶著血,「我李二狗對天發誓,這筆血債,我一定讓那些日本畜生加倍地還回來!」
夜風從破窗鑽了進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吹動了李二狗額前的幾縷碎發。
他再次看了一眼這間曾經充滿煙火氣的屋子,慢慢地從嚴婆惜身上拔出那把明亮亮的剪刀。
「嫂子,你等我回來!」
李二狗緊握著剪刀,然後轉身一步步走出了房門。
門外的夜色里,鬼子的身影在不遠處晃動著,而李二狗的眼睛裡,亮得像要燃起來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