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大院的朱漆大門前,幾個穿著黑色警服的警察端著槍,槍口隱隱對著院裡,身後是幾個同樣嚴陣以待的日本鬼子。
剛才那個問話的警察是領頭的,他嘴角留著一撇八字鬍,手指刻意在腰間的槍套上敲得「噠噠」響,眼神里也帶著幾分刻意的兇狠。
他想以此來給李二狗的心理上造成一種強烈的壓迫感,這是他對付犯人常用的伎倆。
可李二狗不是一般人,這兩年他見慣了大風大浪,這種小蝦米的小伎倆在他眼中只會顯得滑稽又可笑。
此刻,他站在門內的石階上,身上那件青布短褂的領口系得整整齊齊,臉上那抹慣常的微笑沒有絲毫凌亂。
李二狗這副派頭如今已是他的標誌,任何時候他都不會失了分寸。
其實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是誰舉報的胡家大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早就吩咐張二驢把那十幾桿槍藏進了一個非常隱蔽的地方。
舉報的人想藉此拿捏住了他的軟肋,卻不知他李二狗混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匹夫之勇。
「這位老總,」李二狗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對方聽清楚,眼角的笑紋裡帶著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謙卑,「老總,到底是什麼人在造謠中傷我胡家大院,還勞您這興師動眾的?」
領頭的警察斜睨著李二狗,八字鬍不經意地翹了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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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江東縣的資深警察,他當然知道李二狗的名頭。
江東縣縣長孫竹剛的結拜兄弟,胡家大院實際掌控人,甚至坊間還有傳言,他和清風寨的土匪私下還有勾結。
在江東縣,黑白兩道都得給他幾分面子。
要不是上面有日本人壓著,他才懶得管這檔子事。
「李二狗,你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他往院裡瞥了一眼,故意提高了聲調,「有人舉報,你這胡家大院私藏民團槍枝,對抗皇軍,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二狗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像一朵剛剛綻開的馬蓮花。
「老總您說笑了,我們胡家大院早年是雇過幾個護院,成立過民團,那不是前幾年土匪鬧得凶嘛。可去年開春就全解散了,護院們要麼回了鄉下,要麼去了城裡做工,槍早就當廢鐵賣了,只換了幾麻袋糧食。」
「解散了?」
領頭的警察「噗嗤」一聲,眼神里的玩味幾乎要溢出來。
他在警察局浸淫多年,早就把李二狗的底細摸得七七八八。
這人看著和氣,可脾氣比誰都臭,手裡的槍比誰都多。
有錢人都惜命,如今亂世,為了自保,比誰都捨得下本錢,說解散民團?騙鬼呢。
他往前湊了兩步,刻意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好心」的暗示。
「李二狗,明人不說暗話。咱們都是中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我知道你是條漢子,可眼下這世道,胳膊擰不過大腿。」
他朝身後的日本兵瞥了一眼,那幾個穿著黃軍裝的鬼子正抱著槍站在遠處,眼神像鷹隼似的盯著這邊。
「你把槍交出來,我替你在皇軍面前美言幾句,就說你是一時糊塗,保管從輕發落。」
李二狗心裡「呸」了一聲。
這話聽著像是在勸,實則字字都在套他的話。
他真要是承認了,別說從輕發落,怕是當場就得被捆去日軍憲兵隊,剝皮抽筋都有可能。
這號人,在日本人面前搖尾乞憐,轉過身就想踩著同胞的骨頭往上爬,比孫竹剛還讓人噁心。
可他臉上半點沒有顯露出來,反而笑得更加真誠了。
他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真把對方當成了能商量的人。
「老總,您是不知道,咱這大院現在就剩下一些老弱婦孺,哪還有什麼槍啊?前陣子土匪進村,別說槍了,連院裡的馬都被那些狗日的搶走了,我這當管家的,現在出門都得靠腿走。」他拍了拍自己的褲腿,上面真的滿是泥漬。
「李二狗,你在撒謊!」
「這種事我哪敢撒謊?皇軍的規定,我有幾個腦袋敢違抗?」
領頭的警察沒想到李二狗油鹽不進,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了,換上一副兇相。
他猛地從槍套里抽出駁殼槍,槍口對著天空,發出「咔嚓」一聲響。
「李二狗!你別給臉不要臉!」他的聲音猛然變高,明顯帶著威脅的腔調,「你以為我是代表我自己來的?我現在代表的是大日本皇軍!私藏槍枝,對抗皇軍,得槍斃!」
他說著,右手做了個扣扳機的動作,眼神惡狠狠地盯著李二狗,想從他臉上看出點慌亂來。旁邊的幾個警察也跟著往前挪了挪,槍口微微抬起,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李二狗卻像是沒看見似的,依舊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太清楚這些人的底細了。
看著凶,其實色厲內荏。
日本人現在忙著穩固地盤,恢復社會秩序,製造親民的假象,最怕的就是激起民變。
真要沒憑沒據就把李二狗這江東有名的鄉紳抓了,怕是不好收場。
孫竹剛昨天跟他說過,日本鬼子最近正催著各地建立維持會,急需拉攏像他這樣有頭有臉的人,只要沒抓到實據,絕不會輕易動他。
「老總息怒,老總息怒。」李二狗擺了擺手,笑容里充滿了無奈,「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您要是不信,儘管搜。」
他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前院、後院、廂房、倉庫,您想搜哪兒就搜哪兒,搜著了槍,不用您動手,我自己綁了去見皇軍。可要是搜不著……」
他話沒說完,眼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領頭的警察被他這話堵得一愣。、
他本想嚇嚇李二狗,逼他自己認了,沒想到對方竟然敢讓他搜。
他心裡犯了嘀咕。
李二狗擁有民團,這在江東縣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可現在他卻不怕搜查!還主動讓搜查,難不成他真把槍藏得那麼嚴實?
還是故意設了什麼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