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把臉轉向牆角,他看到斑駁的牆皮上沾著幾點乾涸的血漬。
他不再說話,喉嚨里像堵著一團燒紅的炭火,孫竹剛那句「為你好」,聽著比鬼子的刺刀還令他扎心。
李二狗不想再理會孫竹剛,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陳老三。
陳老三是個火爆脾氣,前兩年在清風寨,為了搶回被別的山頭掠走的糧食,他帶著七個弟兄就敢闖人家的老巢,被砍得渾身是傷也沒皺一下眉。
這次自己被抓,以陳老三的性子,為了把自己救出來,怕是能立刻帶領著清風集團近千名弟兄來攻打江東縣城。
他太了解陳老三這個人了,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為了兄弟義氣,根本不顧後果。
可秀才不會這樣。
李二狗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秀才那雙時常眯起的眼睛裡,藏著比清風山腳下那個山澗還要深的心思。
當年自己挑選清風集團總經理時候,按照常理來說,確實該讓陳老三當,畢竟他們之間是過命的交情,可李二狗卻最終選擇了秀才。
不為別的,就因為秀才懂得「忍」。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知道一千桿槍攥在手裡,該往哪兒打才最有力。
這次自己被抓,秀才定會先派幾個機靈的弟兄混進縣城,摸清楚日本憲兵隊的布防,摸清楚日本人的底細,絕不會讓弟兄們白白送死。
「任人唯親,絕對走不長遠……」李二狗在心裡不禁感嘆道。
當年清風寨一無所有的時候,靠的是弟兄們的血和命拼出來的地盤,可真要把清風集團發展成能跟日本人抗衡的勢力,光靠兄弟交情是遠遠不行的。
必須得有規矩,得有腦子,得像秀才那樣,把帳本算得比誰都精,把人心看得比誰都透。
孫竹剛見李二狗一直閉著眼睛不說話,自覺沒趣的他只好先行離開,他知道李二狗雖然倔強,但絕不是一個不懂變通的人。
「二狗,你好好想一想,想好了讓門外的來告訴我,我先走了。」
孫竹剛的腳步聲在門外消失之後,牢房裡徹底靜了下來,只有鐵窗欞被風颳得「吱呀」作響。李二狗慢慢地閉上眼睛,眼前晃過當年清風寨的篝火,晃過胡家大院的青磚黛瓦,晃過弟兄們曬得黝黑的臉。
他不是怕死,只是不甘心。
他還沒有看到日本鬼子被趕出中國的那一天。
還沒看到弟兄們放下槍,回家種幾畝薄田,娶個媳婦生個娃,過上太平安穩的日子。
他捨不得愛自己的那些女人們……她們需要自己!
「也許,得走一步險棋了……」
李二狗在心裡默念著,眼皮不自覺地動了幾下。
與此同時,日軍駐江東憲兵司令部的門口,胡世仁正抖得像一片秋風裡的落葉。
他那件洗得發灰的綢衫被冷汗浸得貼在背上,領口歪歪斜斜地掛著,露出松垮垮的脖子,喉結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上一下地躥動著。
「什麼地幹活?」
一個站崗的日本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槍尖離胡世仁的胸口只有一寸遠,黃皮軍靴踩在地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彷佛踩在了胡世仁的心尖上。
日本士兵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橫肉隨著問話突突地跳動。
胡彪出人意料地往前跨了半步,把他爹擋在身後。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兒,上次來舉報胡家大院也是在這裡。
現在他雖也怕得腿軟,卻比胡世仁鎮定一些。
他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角的那道疤跟著往上翹。
「皇軍,良民,我們是大大的良民!」他一邊說一邊往憲兵司令部里瞅,「我們是來舉報的,舉報仙人洞鎮胡家大院的管家李二狗,他……他通匪!」
站崗的日本士兵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裡嘰里呱啦地吼了幾句,胡世仁和胡彪一個字也聽不懂。
這個日本鬼子是個死心眼,他只知道上級的命令是不允許閒雜人等靠近憲兵司令部,尤其是可疑的中國人,更不能讓靠近。
日本鬼子見他們兩人沒反應,突然把槍往前一頂,刺刀幾乎要戳到胡彪的胸口。
「這裡,軍事重地!你們快快地離開!不然,死啦死啦地!」
「死啦死啦地」這幾個字,胡彪還是聽得懂的。
他的臉「唰」地白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卻又咬著牙沒動。
他絕不能走。
李二狗要是倒了,胡家大院那幾千畝地,那寬敞明亮的大院子,就都是他們父子倆的了。
當年被胡士高排擠時受的氣,這幾年在鄉下受得苦,都得靠這次撈回來。
胡世仁卻被日本鬼子那明晃晃的刺刀嚇破了膽,拽著胡彪的胳膊就往回拖。
「彪子,走,咱們走!日本人不是善茬,咱不惹這麻煩……」他的聲音顫抖的厲害,眼淚都快下來了,「那李二狗再不是東西,也犯不著咱們拿命去拼啊……」
「爹!你慌啥?」胡彪甩開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圓,「再等等!這可是咱們唯一翻身的機會!」他轉向那個日本鬼子,使勁擠出諂媚的笑容,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皇軍,李二狗,壞!他通匪!清風寨,土匪!」他怕對方聽不懂,還學著狗叫了兩聲,「汪汪汪……李二狗,大大地壞!」
胡彪滑稽的模樣不僅沒讓日本鬼子明白,反倒惹得他更加地不耐煩。
「八嘎!」日本鬼子猛地把槍往地上一頓,槍托砸在水泥地上「哐當」作響,「滾!再不滾,老子開槍了!」
胡彪雖然聽不懂日本鬼子的話,但也明白鬼子的意思,他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他沒想到這站崗的日本鬼子如此「不負責任」,連舉報都懶得聽。
胡世仁趁機拽著他就往胡同口跑,嘴裡還念叨著:「我說啥來著?快走,再不走命都沒了……」
剛跑出沒兩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站住!你們在這兒吵什麼?」
胡彪猛地回頭,眼睛頓時亮了。
是富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