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竹剛的婚房是一棟三進的四合院,朱門紅牆,門口掛著一對大紅燈籠,院子裡搭著一個巨大的彩棚,吹鼓手在門口敲鑼打鼓,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與李二狗心裡的憋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二狗兄弟,你可算來了!」
孫竹剛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綢衫,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滿面紅光地從里院迎出來,一把拉住李二狗的手,熱情得彷佛兩人真是親兄弟一般。
「快進來,今天一定要多喝幾杯!一會兒我介紹你嫂子給你認識。」
「嫂子」兩個字就像鋼針一樣扎在李二狗心窩上,他猛地抬頭,看向孫竹剛身後的正堂。
紅綢布纏繞的門框下,彷佛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眉眼間帶著一股淡淡的憂愁,像極了嚴婆惜。
李二狗的心臟「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了。
嚴婆惜已經死了,如今看到這滿院的喜慶,聽到這聲「嫂子」,再想到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李二狗心痛得幾乎難以呼吸。
孫竹剛還在旁邊熱情地說著什麼,李二狗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看著院子裡刺眼的大紅喜字,只覺得一陣噁心。
「二狗兄弟,你怎麼了?」
孫竹剛見李二狗臉色發白,腳步有些踉蹌,不由得停下腳步,關切地問道。
「我……我沒事。」
李二狗定了定神,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噁心與憤怒。
他不能在這時候露了破綻,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快進去吧,一會兒咱們兄弟多喝幾杯。」
孫竹剛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那笑容里的得意與炫耀,像針一樣扎在李二狗心上。
「大哥新婚大喜,小弟自然要多喝幾杯。」
李二狗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跟著孫竹剛走進正院。
只見院子中央鋪著一條紅毯,新娘正站在那裡,等著拜堂。
吹鼓手們賣力地吹奏著,鑼鼓聲震得人耳朵發鳴,可這喜慶的喧鬧,在李二狗聽來卻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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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
司儀高聲唱喏,聲音洪亮。
新郎新娘依言拜下,紅色的蓋頭隨著新娘的動作輕輕晃動,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二拜高堂!」
……
儀式正進行到熱鬧處,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翻譯官尖細的嗓音:「松井隊長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吹鼓手也停了下來,院子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清風捲動紅綢的聲音。
孫竹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像被點燃的炮仗似的,猛地竄了出去,一路小跑到門口,對著來人點頭哈腰,連臉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
「松井隊長,您能來參加我的婚禮,真是讓這小院蓬蓽生輝啊!快裡面請!裡面請!」
他甚至忘了正在進行的拜堂儀式,彷佛松井直樹的到來,比自己成婚還重要。
松井直樹穿著一身筆挺的憲兵制服,軍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身後跟著兩個端著槍的日本鬼子。
他身材不高,臉上留著一撮小鬍子,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與審視,掃過院子裡的人群。
「孫縣長,」松井直樹的中國話說得生硬彆扭,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代表大日本皇軍,送你一件賀禮,祝你新婚快樂。」
他說著,朝身後擺了擺手。
一個日本鬼子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遞到孫竹剛面前。
孫竹剛連忙雙手接過,指尖都在發顫,彷佛那不是禮盒,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這……這實在是太令人感動了!松井隊長,謝謝您!太謝謝您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刻意演繹的激動,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松井直樹看著他這副諂媚的模樣,唇角的小鬍子得意地抖了抖,眼裡閃過一絲嘲弄。
「孫縣長,不打開看看嗎?」
「哎,哎!」孫竹剛忙不迭地打開錦盒,裡面放著一件大紅色的日本和服,絲綢的面料在陽光下泛著光澤,領口和袖口還繡著金色的櫻花圖案。
「我聽說貴夫人長得很漂亮,」松井直樹慢悠悠地說道,眼神有意無意地瞟向站在紅氈上的新娘,「所以送她一件只有我們大日本帝國的女人才能穿的和服,希望她喜歡。」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誰都聽得出這話里的輕佻。
可孫竹剛卻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有些刺眼。
「謝謝松井隊長的厚愛!我代表全家謝謝您!」
說著,他「啪」地一下,學著日本人的樣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像一隻煮熟的大蝦米,後腦勺都快碰到地面了。
李二狗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所謂的「縣長」?
為了討好日本人,連起碼的尊嚴都不要了,真是奴顏媚骨到了骨子裡。
松井直樹滿意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新娘,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孫縣長,我聽說貴夫人長得很漂亮,還沒機會一睹芳容,不知道現在可不可以看一看?」
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比剛才大了好幾倍。
按照中國的習俗,新娘的紅蓋頭只有入了洞房,才能由新郎親手掀開,拜堂時掀蓋頭,那是大大的不吉利。
老話都說「蓋頭一掀,禍端必生」。
松井直樹不可能不知道這些。
日本受中國文化影響千年,婚俗禮儀本就大同小異。
他此刻提出這種要求,分明是故意刁難,根本沒把孫竹剛放在眼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孫竹剛身上,連空氣都彷佛凝固了。
李二狗緊緊攥著拳頭,他倒要看看,這個孫竹剛還能無恥到什麼地步。
孫竹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猶豫了一秒鐘,或許是在權衡日本人的臉色和祖宗的規矩,但這猶豫轉瞬即逝。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新娘面前,伸出手,「唰」地一下,猛地掀開了那層紅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