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黯淡下來,公共租界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開。
街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舞廳傳來的樂曲聲,透著這座城市孤島里獨有的熱鬧。
按照之前的約定,李二狗和靜雯一起走進了夜上海大舞廳。
章作霖已經提前到了,單獨在二樓的豪華包廂里坐著等他們。
推開包廂門,屋裡很安靜,布置得很氣派。
章作霖坐在沙發上,神態從容,一看就是在上海租界紮根多年、很有分量的人物。
靜雯跟著走進去,手裡提著兩個禮盒。
李二狗先笑著開口說話道:「章叔叔,我們過來看您,帶了點小禮物,您別嫌棄。」
李二狗剛說完,靜雯便把兩盒木質包裝的巴爾達卡雪茄,輕輕擺在了章作霖面前的桌子上。
章作霖低頭看了一眼盒子,眼神里明顯愣了一下。
他在上海混跡多年,見過的好東西不少,自然認得這種雪茄。
巴爾達卡雪茄是市面上最好的一類,平時根本很難見到。
放在以前太平年月,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更別說現在是戰亂時期。
水路陸路都不通,物資緊缺得厲害,這種頂尖貨基本屬於絕跡的狀態。
章作霖年輕的時候有幸抽過一次,味道一直記在心裡,這些年他到處找,再也沒碰到過。
他沒想到李二狗出手這麼大方,一拿就是整整兩盒。
章作霖抬眼看向李二狗,嘴上還是客氣地推辭道:「二狗,你們來做客就好,還帶這麼貴重的東西,太見外了。」
李二狗一聽這話就明白,章作霖是懂行的,知道這份禮物的分量。
他心裡很穩,說話也很自然,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半點拘謹。
「章叔叔,您是長輩,我一直把您當成自家長輩看待,和我乾爹一樣。這點東西不算什麼,是晚輩一點心意。您先嘗嘗,要是合您口味,我後面再給您送。」
別人聽著只是一句客套,只有李二狗自己心裡清楚,他很早之前就預料到局勢會亂。
戰爭還沒打響的時候,他就悄悄囤了一大批高檔菸酒和稀缺好物。
他很明白一個道理,亂世里錢不一定管用,但這些上層人物稀罕、又不好弄到的東西,最能拉近距離。
想要結交有地位的人,投其所好永遠是最穩妥的辦法。
章作霖聽著李二狗說話,心裡格外舒服。
他這下徹底理解了,為什麼吳有德會認李二狗當乾兒子,還把自己一輩子攢下的家業都交到他手裡。
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但是人情通透,說話辦事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很會做人,也很會來事。
再想到吳有德留下的那些家底,章作霖再也不敢把李二狗當成普通後生看待,心裡實打實高看了他好幾眼。
沉默片刻,章作霖隨口問道:「二狗,你現在主要在做什麼生意?」
李二狗心裡清楚,對方這是想摸底,想看看自己的真實底子。
他這個人做事向來謹慎,不熟悉的人,他不會隨便交底。
眼下他對章作霖的來路、立場、人脈還沒摸透,沒必要把自己所有事情都說出去,免得給自己惹麻煩。
他語氣熱情地回答道:章叔叔,我沒做什麼買賣,就在江東老家做點小生意,混口飯吃。」
章作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一輩子,什麼樣的人都見過,自然不可能真的信這番話。
吳有德留下的產業有多龐大,圈內人多少都聽說過。
那種家底,幾輩子都吃不完,怎麼可能只在家鄉做點小生意。
他聽得出來,李二狗是刻意低調,不想露底。
但他沒有拆穿,只是順著話題繼續問道:「現在日本人打得很兇,一路推進得很快,看樣子不出多久,大半片中國都要被占了。我記得江東早就淪陷了,你老家都不安全了,有沒有打算留在上海發展?只要你留在上海,咱們爺倆聯起手來一起做事,在租界裡基本沒人能壓得住咱們。」
一旁的靜雯悄悄抬眼看了下李二狗,她心裡很希望李二狗能留下來。
兩個人一直聚少離多,她每天都在盼望著,這種分開熬日子的滋味,她早就受夠了。
只要李二狗願意留在上海,她就能天天陪著他,不用再日夜牽掛。
只是她太了解李二狗。
李二狗做事從來不是看眼前,他想得很遠,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一旦做了決定,誰都勸不動。
李二狗心裡自有盤算,他現在不可能離開江東。
江東有他親手拉起來的上千人的隊伍,還有利潤極高的藥丸生意。
這兩樣,是他在亂世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沒有這些底子,他就算留在上海,也是無根無憑,任人拿捏。
根基不穩之前,他絕不會輕易挪窩。
他對著章作霖笑著回話,語氣客氣,態度卻很堅定。
「章叔叔,我心裡很想跟著您做事,只是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江東那邊一堆事離不開我,暫時走不開。等後面局勢穩一點,我一定來上海投奔您,到時候還要麻煩您多照顧。」
章作霖聽得出他話里的意思,是委婉拒絕,也就不再強行挽留。
江湖上打交道,很多話點到為止,沒必要說得太透,也沒必要逼得太緊。
他哈哈笑了兩聲,就此揭過了留下來的話題。
靜雯心裡微微失落,知道李二狗還是要走。
但她很快穩住情緒,沒有忘記今天過來的正事。
趁著氣氛正好,她主動開口道:「章叔叔,我們今天過來,還有件事想請您幫幫忙。」
章作霖很隨和地說道:「大家都是自家人,有事直接說就好。」
靜雯慢慢說明來意。
「以前在省城的時候,我一直忙著替吳爺做事,天天忙個不停,早就習慣了那種日子。自從來到上海,天天閒著沒事幹,心裡空落落的,很不自在,就想找點事做。」
章作霖問道:「那你想做什麼,有想法了嗎?」
「我之前在省城開過歌舞廳,熟門熟路,想著在租界裡也開一家,自己踏踏實實經營。」
章作霖一聽便明白了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