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天色一點點黯淡下來,整條縣城的街道都徹底安靜下來,靜得能聽清自己的心跳聲。
街上的日偽崗哨點亮了馬燈,光影忽明忽暗,照著冷冷清清的街巷。
亂世里的天黑,和平日不同,處處都透著一股壓抑,讓人心裡堵得慌。
李二狗就一直坐在孫竹剛的辦公室里,看似安安靜靜等著,實則內心洶湧澎湃。
從下午等到天黑,他雖然一句話沒說,可心裡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旁人看著他坐著不動,神色平靜,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塊地方一直揪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宋小曼的影子。
他想她平日裡的樣子,看著清清淡淡,不愛多言,遇事卻從來不肯低頭。
她待在胡家大院多年,從不求名分,從不爭利益,暗地裡卻干著如此危險的事情。
李二狗真的想不明白,她一個柔弱的女子,為何一加入共產黨就變得如此剛強?
信仰的力量真的如此強大嗎?真的可以重塑一個人嗎?
如今她落在日本人手裡,一想到她孤零零一個人在牢里受罪,他李二狗的心裡就跟扎了針一樣難受。
他這輩子混跡江湖與官場,不怕吃苦,不怕拚命,更不怕別人算計,唯獨放不下身邊的這些女人,尤其是李素文和宋小曼這兩個女人,最是令他意難平。
李素文溫順柔軟,一心一意守著家,守著他,這輩子沒做過半點錯事、半點出格的事,只圖安穩度日,可自己卻到處招花捻草,她都默默地承受著,從不流露出半分怨言。
宋小曼外表看著清冷,骨子裡最硬,最能扛事,也最能扛罪。
這兩個女人,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讓他心疼的地方。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宋小曼對李二狗疏離的態度更加令他抓狂。
他知道,宋小曼的信仰不允許她與自己有深入的交往,他們只能做朋友,甚至連朋友都做不成。
除非李二狗願意為她放棄其他女人,但李二狗做不到!
他無法想像,李素文、於蘭芝、靜雯等人離開了自己,她們將如何生活下去。
李二狗心裡亂極了。
他越是等候,心裡越是篤定,這一次,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不能丟下宋小曼。
終於,屋外傳來一陣皮鞋的腳步聲,孫竹剛匆匆推門進來。
夜裡風涼,他肩頭帶著夜色的寒氣,臉上神色陰沉得厲害,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消息。
李二狗當即站起身,沒敢大喘氣,低聲問道:「大哥,怎麼樣?查到她的消息了嗎?」
他看著孫竹剛這副凝重的模樣,心裡已經提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心裡那點僥倖,一點點沉了下去。
孫竹剛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確實沒錯,被抓的幾個女共黨里,有一個叫宋小曼的,她現在人被關在日軍憲兵隊的大牢里。」
聽到日軍憲兵隊大牢這幾個字,李二狗身子微微一僵。
他比誰都清楚那裡是什麼地方。
尋常的牢房,關押的都是普通百姓、小偷小摸或是普通鬧事的人。
可日軍憲兵隊的大牢不一樣,那是日本人專門關押重犯和政治犯的地方。
在整個江東地界,那裡看守最嚴、刑罰最毒。
里外多層崗哨,日夜輪守,日本人親自把控,偽軍輔助巡查,半點空子都不留。
但凡進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來。
想從日軍憲兵隊大牢救人,說句實話,跟主動找死沒什麼兩樣。
李二狗顧不上想前路到底有多麼兇險,他心裡最著急的是宋小曼目前的處境。
他連忙追問,聲音里都帶著一絲顫抖。
「大哥,她現在人怎麼樣?在牢里有沒有出事?」
孫竹剛又是一聲長嘆,神色裡帶著幾分不忍。
「進了那個地方,哪有不受罪的?日本人的手段,你我都清楚。只是這女人著實硬氣,受了不少苦頭,一句口供都沒吐。從頭到尾,沒認自己的身份,沒供自己的同伴,更是半句沒提胡家大院,也半句沒提你。」
短短几句話,狠狠地砸在李二狗心坎上。
一瞬間,他心口發酸,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日本人牢房裡的那些刑罰,他耳聞已久。
鐵刑、鞭刑、水刑,老虎凳、辣椒水,樣樣都是往人命根子上折騰。
平日裡無論多麼壯實的漢子,只要進去,一輪酷刑下來,多半都扛不住,哭著招供、胡亂攀咬的比比皆是。
宋小曼就是一個女人,身子本就柔弱,平日裡看著清瘦單薄,哪裡熬得住這般折騰?
可她卻硬是咬著牙扛住了。
她不招供,不牽累旁人,不扯出胡家大院,更不牽連自己。
也許她心裡清楚,只要她吐出半個字,整個胡家大院,所有跟著李二狗的人,都會跟著遭殃。
這份情義,這份隱忍,李二狗心裡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大哥,我一定要救她出來。不管多難,我都要救。」
孫竹剛看著他執拗的樣子,輕輕地點了點頭,緊跟著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二狗,我知道你重情義,可這件事真的太難了。日軍憲兵隊大牢防守非常嚴密,根本找不到半點破綻。想進去救人,真的得從長計議,萬萬不能莽撞啊。」
「我知道難。」李二狗抬眼看了一眼孫竹剛,語氣里沒有半點鬆動,「可再難我也要救!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闖一趟。她在裡面替胡家大院扛著事,我不能在外面裝作看不見。」
李二狗這輩子做人,講究的就是良心和情義。
別人替你擔了風險,替你受了罪,你若是轉頭縮頭自保,這輩子永遠抬不起頭。
對於李二狗的這番慷慨激昂的言辭,孫竹剛的確有些感動,他確實是一個講義氣的人。
就是因為李二狗講義氣,孫竹剛才和他結為兄弟。
可李二狗沒想明白的是,如果不是因為宋小曼是共產黨,又怎麼會連累到胡家大院?
也許不是李二狗想不明白,是他不想想明白,他只想救出宋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