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徹底黯淡下來,縣城郊外的山野里四下靜得嚇人,晚風颳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輕響,四下無人走動,更沒有燈火人影。
李二狗孤身待在郊外的小土地廟裡,廟裡破舊冷清,落滿了塵土,平日裡極少有人前來祭拜,正好隱蔽藏身,不惹旁人注意。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圖紙,鋪在冰涼的地面上。
這是孫竹剛費了大力氣得到的日軍憲兵隊大牢地形圖和部署圖。
圖紙不算精緻,卻畫得足夠細緻,大牢里的布局、崗哨的位置、守衛的路線,甚至圍牆的死角都標記得清清楚楚。
李二狗蹲在地上,借著微弱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細細打量著。
別人看圖紙,也許只看大概布局和進出路徑。
但他和別人不一樣,他做事向來謹慎,凡事不求快但求穩。
別人一旦定下計劃,便想著直接動手,可他偏偏更在意梳理計劃的細枝末節。
圖紙上看著穩妥的路線、安全的死角,未必和現場一模一樣。
日本人的崗哨會不會臨時調整?
換崗的時間會不會有變動?
這些圖紙上體現不出來的細節,全得靠自己親自提前做好預案,即使不能親自到現場去驗證,也得做好預案,以備不時之需。
救人是玩命的大事,半點差錯都能滿盤皆輸。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個救人的計劃,看似周密,其實步步走的都是險棋。
但凡有一處預判失誤,不光救不出宋小曼,他帶來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得把命搭在裡面。
所以他一遍遍復盤圖紙上的每一處點位,心裡反覆推演進出、潛伏、動手、撤退的每一個步驟。
有幾處關鍵的位置,他心裡拿不準,必須等到自己親自去現場勘察確認,才能徹底放心。
他收起圖紙,揣回貼身的懷裡,靜靜地坐在廟裡等候。
夜色越來越沉,郊外的風聲越來越大,不知等了多久,廟外終於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輕重均勻,一聽就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
李二狗瞬間警惕起來。
他屏住呼吸,身子貼緊牆壁,靜靜地傾聽著外頭的動靜。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最容易出事,但凡有一點大意,就有可能暴露行蹤。
片刻之後,廟門外傳來三聲低沉輕柔的鳥叫。
「咕、咕、咕。」
不多不少,正好三聲,這是他和孫連勝提前約定好的接頭暗號。
李二狗也對著門外回了三聲一模一樣的鳥叫。
三聲叫聲落下,廟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條縫隙,一道黑影彎腰快步走了進來,動作利落,全程沒有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正是孫連勝。
「狗哥,我來了。」
李二狗這才直起身子,低聲問道:「人都帶過來了嗎?」
孫連勝低聲回答道:「都來齊了,二十個人,全部都在廟外山林隱蔽處潛伏待命。」
李二狗微微點頭,眼底帶著一絲讚許。
他心思縝密,尤其這種掉腦袋的事,必須謹慎再謹慎。
當初他被清風集團寨務會逐出集團,當眾辭去董事長職務,裝作徹底退出集團的樣子,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做給外日本人看的戲。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清風集團,也從來沒有放下手裡的權力。
越是身在暗處,越方便布局做事。
正因為自己如今身份敏感,此番動用特別行動隊進城救人,風險極大,一旦泄露,不光所有人沒命,整個清風集團都會被牽連。
所以他早前交代孫連勝選人時,特意再三叮囑,一定要挑絕對忠誠可靠的隊員。
寧缺毋濫,但凡有半點不可靠,一律不用。
他看著孫連勝,再次確認道:「你帶來的這批人,都仔細審查過了嗎?」
孫連勝眼神堅定,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拍著胸脯保證道:「狗哥,你儘管放心,每個人我都挨個核對過底細,來的人都是身家清白、忠誠可靠之人,絕對不會泄密。出了任何問題,我拿自己腦袋擔保。」
有他這句保證,李二狗心裡最後一點顧慮徹底放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交給孫連勝選人,就要信他的眼光。
「那就好。」李二狗點了點頭,「走,出去見兄弟們。」
兩人一前一後,輕步走出破舊土地廟。
走出廟門,夜色沉沉,山林漆黑一片,看不到半點人影,卻能隱約感受到暗處蟄伏的氣息。
清風集團的特別行動隊,本就是從集團千挑萬選出來的精銳。
建隊之初,李二狗定的第一條規矩,不是英勇善戰、武藝高強,而是絕對忠誠、絕對服從。
底子不正,本事再大,也是禍根。
這也是他的用人之道。
亂世之中選人,一定要先看品行,再論本事。
寧要忠誠可靠的普通人,不要心性不穩的能人。
暗處潛伏的二十名隊員,都是在特別行動隊優中選優的精英,他們個個身手利落、紀律性極強。
其中有些老隊員,以前都是親眼見過李二狗的,今夜突然見到消失許久,已經被被趕出集團的的李二狗,所有人心裡都是猛地一驚,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直到此刻他們才徹底明白,早前李二狗被逐出集團,從頭到尾都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他從來沒有離開集團,也從來沒有拋下他們。
眾人心裡又驚又敬,卻沒人出聲,他們全部安安靜靜地佇立在暗處,等候指令。
孫連勝上前一步,目光嚴肅地掃過所有人。
「我最後再強調一遍紀律。今夜所有的事情,你們要全部爛在肚子裡,任何人不許對外吐露半個字。一旦泄密,一律按寨規嚴懲,絕不姑息!大家都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夜色之下,二十名隊員齊聲應答,聲音整齊劃一,聽著不大,卻字字鏗鏘,透著常年訓練的過硬素質。
重申完紀律,孫連勝側身退讓,姿態恭敬地說道:「下面,請董事長訓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