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的孩子,因為長期疾病的折磨,看起來只有八九歲大小,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瘦弱得讓人心疼。
看到爸爸滿頭大汗地進來,她黯淡的大眼睛裡才勉強亮起一點微光。
「小蝶,看爸爸給你帶什麼好吃的了?」
石小滿擠出笑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他打開飯盒,清蒸海鱸魚特有的鮮香立刻在病房裡瀰漫開來。
石小蝶其實沒什麼胃口,胸口也悶得慌,但她還是努力支撐著坐起身,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香啊,爸爸。」
她伸出瘦得像柴棍的小手,拿起勺子,一點點地將鮮嫩的魚肉送進嘴裡,一邊吃一邊用微弱的聲音說:
「真好吃……爸爸,你也吃。」
她知道,自己若能多吃一口,爸爸那緊鎖的眉頭或許就能舒展一分。
石小滿看著女兒懂事得讓人心碎的樣子,心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他強忍著鼻尖的酸楚,用儘可能輕鬆的語氣說:
「小蝶,要乖乖的,聽醫生的話。爸爸一定會儘快湊夠錢給你做手術,把病治好。你要相信爸爸!」
「嗯……小蝶最乖了。」
石小蝶努力咽下嘴裡的魚肉,伸出瘦小的手,輕輕撫摸爸爸臉上日益深刻的皺紋和曬得黝黑粗糙的皮膚,仿佛想用她微弱的力氣將它們撫平。
石小滿一把抓住女兒冰涼的小手,貼在自己粗糙的臉頰上,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困了就睡會兒,爸爸在這兒陪著你。」
「嗯!」
小女孩乖巧地應了一聲。
或許是藥物的作用,也或許是終於見到了父親,心神放鬆,不一會兒便沉沉睡著了。
一直守在床邊的石小滿父母,見孫女睡著,石父才重重地嘆了口氣,把兒子拉到病房門口,壓低聲音說:
「你也別太拼命了,沒日沒夜地熬,要是你也累垮了,這個家可就真的……」
話說到一半,老人咽下了後半句,轉而道:
「醫院這邊有你媽照顧就行,我託了幾個老工友,在碼頭找了份扛包的零工,多少能貼補點。」
石小滿看著父親滿頭的白髮和愈發佝僂的脊背,心裡一陣酸楚,忙說:
「爸,您都這歲數了,腰腿又不好,就別再去折騰了。」
「我正想跟你們說,我今天……遇到貴人了,掙了五百六十塊錢呢!」
他的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這位貴人,說不定就是小蝶的救星!」
「貴人?什麼貴人?」
老兩口面面相覷,又驚又疑。
他們太清楚自己兒子最近的運氣了。
平常出海,一天能掙個三五十塊都算撞大運,今天居然能掙五百多?
這簡直不敢想像。
「他叫周海洋,是隔壁海灣村的人。」
說起這個,石小滿臉上終於有了一絲久違的光彩。
「爸,媽,你們是不知道,他神得很!就在海上隨便給我指了個地方,就讓我賺了這麼多錢,網網都不落空!」
他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微弱、小臉慘白的女兒,咬牙道:
「只要能掙到錢救小蝶,就算讓我跪下來求他,我也心甘情願!」
石父聽後卻皺緊了眉頭,臉上憂色更重:
「還有這種神乎其神的事?小滿啊,你可得多長個心眼,這世道,千萬別被人騙了!」
「咱們家現在……可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老一輩人經歷得多,對於這種近乎「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本能地抱有警惕。
「不會的,爸,我看人准,那周海洋不像騙子,眼神正得很。」
石小滿語氣堅定,隨即把今天在海上看到,聽到以及親身經歷的一切,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給父母講了一遍。
老兩口聽著聽著,原本如同死水般冰涼絕望的心湖,竟也微微泛起了希望的漣漪。
或許,兒子真的遇到了轉機?
石小滿在女兒病床邊那窄小的陪護椅上湊合了一夜。
天剛蒙蒙亮,他便騎上那輛破舊的自行車離開了醫院。
但他沒有回石坳村,而是徑直朝著海灣村的方向奮力騎去。
他必須去求周海洋,這可能是女兒唯一的希望了。
當石小滿騎車趕到海灣村時,東邊的天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海霧尚未完全散去,如同縷縷輕煙,縈繞在低矮的村舍和一片片椰樹林之間。
給這個寧靜的海邊小村增添了幾分朦朧。
他向幾個早起在井邊打水的村民打聽,很容易就找到了周海洋的家。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天才亮不久,周海洋家的院子裡就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
大家抽著自家卷的菸捲,喝著特意燒制的涼茶,還有瓜子花生之類的零嘴兒,說說笑笑,氣氛十分熱絡。
「難道找錯地方了?」
石小滿心裡不由得犯起嘀咕,有些遲疑地站在低矮的土坯院門外朝里張望。
院子裡,幾隻散養的土雞正在悠閒地啄食,角落裡的灶房飄出淡淡的炊煙,透著海邊尋常漁家的生活氣息。
「爸爸,外面有個叔叔。」
正在院子角落裡獨自踢著毽子的青青眼尖,一下子發現了這個陌生的身影,奶聲奶氣地喊道。
「嗯?」
周海洋聞聲轉頭看向院外,看到石小滿那張帶著濃重黑眼圈、寫滿疲憊與焦慮的臉,立刻想了起來。
倒不是他記性有多超群,主要是這人憔悴的神情和那對堪比熊貓的黑眼圈,以及身上那股被生活重壓磨礪出的絕望氣息,實在讓人過目難忘。
「我記得你,是昨天那個石坳村的朋友吧?這一大早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招呼石小滿進來。
周海洋昨天初見這人時,心裡就存了幾分疑惑。
在他想來,家裡有船的漁民,日子再拮据也不該是這般落魄模樣。
這人怎麼把自己折騰得如此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