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看著海面上陸續出現的,都朝著家方向奮力行駛的漁船,聲音有些低沉地感嘆道:
「唉,總算能回了!不過今天的風浪真不小,也不知……有沒有漁船真出事,回不了家了。」
這話一出,原本因能夠回家而略顯輕鬆的氣氛,又變得有些沉悶壓抑起來。
是啊,漁民出海捕魚,雖能掙些錢貼補家用,養活一家老小,但每次出海,都像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大海無情,喜怒無常,搞不好一轉眼就翻臉不認人。
以至於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出海,會遇到什麼,能否看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陽,能否平安歸來吃到家裡的那口熱乎飯。
這是一種刻在每位漁民及其家屬骨子裡,無法擺脫的憂懼和宿命。
確定了回航路線,胖子接替了張小鳳的位置,熟練地掌著舵,雙手穩穩把住方向。
「龍頭號」開足馬力,柴油機轟鳴,船頭有力地劈開漸漸平息但仍有餘波,泛著灰白泡沫的海浪,朝海灣村港口方向疾馳。
歸心似箭,每個人都恨不得腳下生風,或者船能長出翅膀,立刻飛回到望眼欲穿的家人身邊。
此時,海灣村港口,因風雨漸歇,天空雖依舊陰沉,但雨勢已弱,剛剛散去不久的村民又三三兩兩,心急如焚地聚集起來。
周虎、周鐵柱、周大貴等平時和周海洋家走得近、或一起合夥搞運輸、賣魚獲的漢子,都早早趕到了這裡。
他們聽聞周海洋兄弟出海未歸,又隱約聽到消息說附近村子有漁船連人帶船沉入了大海,個個心裡都像壓了塊大石,沉甸甸的,充滿了真切的擔憂。
這段日子,他們跟著周海洋一起干,收入比以往自己單打獨鬥、看天吃飯時增加了不少,家裡餐桌上也能多見幾次葷腥。
心裡是真心感激和佩服周海洋的頭腦和為人,自然都盼著他能平平安安歸來,帶著大家繼續把這好光景過下去。
沈玉玲一家,以及王奶奶和周瀟瀟等孩子們,更是早在風浪剛有稍小跡象時,便又迫不及待地趕回港口等候。
周長河和何全秀夫妻二人的臉色比剛才更顯憔悴,眼窩深陷。
顯然回家也只是匆匆換了身乾衣服,躲了一會兒狂風暴雨。
心卻一直懸在半空,根本沒得到片刻安寧。
沈玉玲的眼睛又紅又腫,像兩個桃子,顯然回去後沒少躲在屋裡掉眼淚。
擔憂和恐懼折磨得她幾乎脫了形。
李彩鳳見周長河他們一臉魂不守舍的焦急,趕忙上前寬慰道:
「叔,嬸,你們別太著急了。
這風浪也是剛小下來沒多久,海面上還不平靜,海洋他們的船回來,還得些時間呢!」
「從外海那些島嶼回來,就算順風順水,怎麼也得半個多鐘頭。」
「是啊,估摸著起碼還得半小時才能到呢!」王秀芳也在一旁輕聲附和,試圖平復他們焦灼的情緒:
「海洋他們幾個,都是穩重的人,不是那冒失的,肯定不會有事的。」
她們嘴上說著安慰的話,眼神卻也不受控制地瞟向那空蕩蕩的海面,心裡同樣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唉,唉……借你們吉言,借你們吉言。」
何全秀忙不迭地點頭,聲音沙啞乾澀,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攥著濕了的衣角,幾乎要把它揉破。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待的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而煎熬。
港口上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地望著海天相接的那灰濛濛的一片。
周虎下意識從口袋裡掏出塊老舊的電子表看了看,小聲嘀咕了一句:「半小時過了……」
旁邊的李彩鳳耳朵尖,頓時眉頭一皺,悄悄用力捅了他胳膊一下,壓低聲音嗔怪道:
「你不會說話就閉嘴!沒人當你是啞巴!這時候說這個,不是添亂嗎!」
周虎一臉茫然委屈,撓了撓頭,完全不明白自己只是看了眼時間,說了句實話,哪裡又錯了,惹得婆娘這麼大反應。
「快看!有船回來了!好幾艘!」
突然,人群中有人眼尖,激動地吼了一嗓子。
這一聲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等待的眾人立刻騷動起來,紛紛踮起腳尖,伸長脖子,舉目遠眺,生怕錯過一絲細節。
果然,在漸漸散開的,如薄紗般的雨幕盡頭,出現了幾個模糊的船影,正朝港口方向駛來。
而且不止一艘!
細細數來,竟有四艘之多!
「媽媽!是爸爸回來了嗎?」
青青揚起稚嫩的小臉,搖晃著沈玉玲冰涼的手,滿眼期待和懵懂地望著媽媽。
孩子的世界裡,爸爸回來了,天就亮了,所有的擔憂都會煙消雲散。
沈玉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劇烈地跳動起來,咚咚地敲打著她的胸腔,幾乎讓她窒息。
她努力瞪大酸澀腫脹的雙眼,試圖從那幾個模糊輪廓中辨認出哪艘是熟悉的「龍頭號」。
可船離得還遠,只能看到大致的樣子和顏色,根本看不清船身上的字。
「青青乖,爸爸……爸爸肯定會平安回來的!」
沈玉玲聲音顫抖地重複著這句話,仿佛是一句能帶來好運,必須虔誠念誦的咒語。
她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像踩在棉花上,只能緊緊靠著身旁同樣緊張得身體僵硬的周瀟瀟。
海面上那幾艘船,似乎也感受到了岸邊親人的灼熱期盼,都將馬力開到最大。
船速飛快,在海面上劃出明顯的白色航跡。
隨著距離拉近,船身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連船頭的顏色和樣式都能分辨一二了。
「是龍頭號!最前面那艘是海洋的龍頭號!」
不知是誰,眼神最好,激動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聲音因極度興奮緊張而有些變調、尖銳。
但在周長河、沈玉玲他們聽來,卻無疑是世間最美妙、最動聽的仙樂!
一直強撐著的沈玉玲,在確認了那艘越來越近的船正是丈夫的「龍頭號」後,緊繃了數個時辰的心神驟然放鬆。
巨大的喜悅和長期的緊張擔憂交織在一起,如決堤洪水瞬間衝垮她的意志。
她雙腿一軟,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險些癱倒在地。
幸好她身邊圍滿了人,周瀟瀟和李彩鳳一直留意著她蒼白的臉色,見狀立刻一左一右,眼疾手快地牢牢架住她的胳膊,撐住了她軟倒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