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眼前密密麻麻,鋪了滿滿一地,幾乎全是沙丁魚!
那些銀灰色的魚身在墨綠色竹葉的掩映下,泛著一種微弱而濕潤的光澤,仿佛在地上鋪了一層流動的水銀。
這些沙丁魚個頭不算特別大,約莫巴掌長短,但數量極其驚人。
它們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擠擠挨挨,連下面墊著的厚厚竹葉都被遮蓋得嚴嚴實實,幾乎看不到本色。
偶爾,還能看到幾尾魚頑強地微微顫動一下身子,鰓蓋艱難地一張一合。
顯然是不久前才被那場詭異的「魚雨」或者龍捲風從海里卷上來,生命的氣息尚未完全消散。
竹林更深處,周長河那略顯佝僂的身影正在魚堆間忙碌著。
他那件同樣洗得發白的工裝上衣,此刻早已被魚身上的鱗片以及地上的泥水沾染得斑斑駁駁,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我的……天老爺哎……這,這也太多了吧!」
胖子雙手捂住自己圓乎乎的臉,眼睛瞪得溜圓,情不自禁地壓著嗓子驚呼出聲。
他試探性地用腳尖在魚堆的邊緣,那滑膩的觸感讓他趕緊縮回腳,生怕一個不留神摔個四腳朝天。
張小鳳和周海峰則是快步跑到沙丁魚堆前,蹲下身仔細察看起來。
張小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沙丁魚。
那些銀色的小魚在她掌心微微晃動,鱗片在竹林斑駁的光線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這……這得撿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她喃喃自語,臉上卻怎麼也掩不住那發自內心的驚喜。
周海洋同樣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快步走到父親身邊,目光上下打量著,語氣里充滿了關切:
「爸,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您……您真沒事兒?可別硬撐著。」
「沒事兒,真沒事兒。」周長河直起腰,用手握成空拳,不輕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後腰。
見小兒子如此關心自己,那張被歲月和海風刻滿皺紋的臉上,頓時笑得像一朵綻開的老菊花,滿是欣慰。
不過他很快收斂了笑容,警惕地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壓低聲音叮囑道:
「都別咋咋呼呼的了,小聲點兒。這萬一有哪個從上面路過,耳朵尖,聽見咱們在這兒的動靜,發現這兒有這麼多魚,那麻煩可就大了。」
他頓了頓,渾濁卻依然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又補充道:
「我估摸著,這麼多沙丁魚,萬把斤那是只多不少。咱們啊,悶聲發財,別聲張,悄悄地都弄回去。」
周海峰連忙笑著附和,聲音也壓得低低的:
「老爹說得在理,是這麼個話兒。別聲張,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吶,可不能把狼招來,白瞎了老天爺的恩賜。」
眾人聞言,都深以為然,便不再多話,立刻行動起來。
孩子們主要負責牽開麻袋的口子,大人們則挽起袖子,專心致志地往麻袋裡裝魚。
周海洋注意到,父親在彎腰撿魚的時候,動作明顯比平時遲緩,眉頭也會在不經意間因為牽動痛處而皺一下。
想必那一摔,並不像他嘴上說的那麼輕鬆寫意。
但他了解父親的倔強,沒有當場說破,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動作,想著多干一點,父親就能少彎一次腰。
沙丁魚表面滑膩非常,徒手去抓,常常剛拿起來就從指縫間溜走了。
周海洋試了幾次之後,索性改變策略,直接將雙手插入冰涼滑膩的魚堆里,像鏟子一樣,一捧一捧地往張開的麻袋口裡裝。
冰涼的魚身緊密地貼著他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特的觸感。
同時,一股濃郁的海水咸腥氣息撲面而來,直往鼻子裡鑽。
大約忙活了十來分鐘,何全秀抱著一摞大小不一的鋁盆,匆匆忙忙地趕來了。
她身後還跟著氣喘吁吁的王奶奶。
王奶奶年紀大了,腿腳本來就不太利索。
在這雨後泥濘不堪的竹林里更是走得深一腳淺一腳,何全秀不時得回頭攙扶她一把。
胖子見狀,臉上立刻寫滿了擔心,忍不住說道:
「奶奶,下這麼大的雨,路這麼滑,您怎麼也跟著來了呀?萬一不小心摔一跤,那可真是糟了。」
「嗨呀,沒事兒,我小心點兒就是了。」
王奶奶喘了幾口粗氣,擺擺手,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雖然手腳比不上你們年輕人靈便,但多少總能幫著撿一些,搭把手也是好的。」
她看著眼前那滿地銀光閃閃的沙丁魚,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老天爺,這麼多魚,夠咱們忙活好一陣子了。真是天降橫財啊!」
「那……那行吧!奶奶,您自己可千萬多留神著點,腳下踩穩當些,千萬別滑倒了。」
胖子見奶奶態度堅決,也就不好再多勸什麼,趕緊上前接過何全秀手裡那摞沉甸甸的盆子,分發給眾人。
那些鋁盆邊緣大多有些磕碰的痕跡,顯然是家裡用了多年的舊物。
「來來來,用盆子裝,這樣快些!」何全秀一邊分發盆子,一邊說道。
周海洋接過一個盆子,順手掂了掂分量,點了點頭:「這玩意兒好使,比用手捧強多了。」
他說著,便用盆子邊緣當鏟子,利落地扒拉滿一盆沙丁魚,然後嘩啦一下倒進張開的麻袋裡。
果然,幾盆子下去,一個麻袋就眼見著滿了,效率比之前徒手作業快了不止一倍。
大家都很有默契,很少交談,全都一門心思地投入到這意外的收穫之中。
一時間,竹林中只剩下沙丁魚被鋁盆鏟起時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響。
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色在竹葉的遮蔽下顯得愈發陰沉。
偶爾,能清晰地聽到竹林上方那條土路上傳來零星的腳步聲和村民隱約的說話聲。
很明顯,這是海灣村其他撿魚的村民,他們在張家溝那邊撿得差不多了,正陸陸續續地打道回府。
每當這時,周家所有人都會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計,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緊張地聽著上面的動靜。
直到那些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大家才不約而同地鬆一口氣,重新開始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