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也被他的情緒感染,笑著揉了揉肩膀,說道:
「韓經理,您看,這時間也不早了,咱們是不是……先把眼前這一車貨給處理了?」
「過過秤,算算帳?村里那些魚,還等著您的車去拉呢!光靠這輛拖拉機可忙不過來。」
「啊!對對對!你看我,一高興,把正事兒都給忘了!」
韓老三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恍然大悟,連忙說道:
「你稍等,我這就打電話回廠里,叫幾個裝卸工過來幫忙,再調兩輛貨車過來!」
「你這一萬斤魚,今天說什麼也得給它全部拉回廠里去!」
說著,他轉身就小跑著沖回了亮著燈光的鋪子裡。
周海洋能隱約聽到他在裡面抓起老式撥盤電話聽筒,撥號,然後對著話筒大聲地吩咐著什麼,語氣充滿了興奮和催促。
不一會兒,就有幾個穿著印有「益民罐頭」字樣藍色工裝的幫工,騎著三輪車趕了過來。
同時開來的還有兩輛廠里拉貨用的,帶篷布的解放牌貨車。
工人們經驗豐富,立刻拿出專門用來裝魚的大竹筐和磅秤,開始將麻袋裡的沙丁魚倒進筐里,進行稱重。
這些麻袋上都用粉筆或者布條做了簡單的記號,用以區分是哪一家的貨。
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三人則緊緊跟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工人過秤、記數。
生怕他們忙中出錯,把幾家的貨弄混了,或者看錯了秤星。
胖子更是亦步亦趨地跟著那個負責看秤的老師傅,幾乎要把臉貼到秤桿上去,嘴裡還無聲地跟著念著斤兩數字。
貨物被搬上搬下,發出沉悶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郁的魚腥味。
很快,第一波屬於周海峰的貨就稱完了。
負責記帳的韓老三拿著鋼筆和一個邊緣已經磨損,捲起的舊記帳本,抬頭問道:
「這一批,一共七百八十斤三兩,是誰的貨?報個名字,我先記下來。」
「等把剩下的沙丁魚都稱完,咱們再一起算總帳,廠里財務那邊也好統一開支票。」
周海峰連忙擠上前,喜滋滋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看著韓老三用那支黑色的鋼筆,熟練地將他的名字和重量數字登記在冊,心裡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著這一車魚能賣多少錢,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接下來稱我的吧!這一波我就兩袋在裡面,做了記號的,袋口系了紅布條。」
胖子指著自己的兩袋貨,指揮著工人搬過去稱重。
他緊張地盯著那根微微晃動的秤桿,直到負責看秤的師傅大聲報出「一百五十二斤七兩」的數字,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很快,拖拉機上所有的貨物都稱重完畢,累計加起來,足足有三千六百多斤!
這還僅僅是一小部分!
稱重結束後,韓老三立刻指揮工人們,手腳麻利地將這些已經過磅的沙丁魚,一筐一筐地搬上其中一輛貨車的車廂。
「海洋兄弟,這是司機李師傅,我們廠里的老司機了,路熟得很。」
韓老三指著旁邊一個穿著工裝,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的中年司機對周海洋說:
「你和你兄弟坐上李師傅這輛車的駕駛室,給他指一下去你們村的具體位置,帶著他去拉剩下的那些沙丁魚。」
「我嘛,還得守在這個鋪子裡,不能離崗,等著你們凱旋歸來!」
他說著,又熱情地遞給周海洋一支「大前門」香菸。
周海洋客氣地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笑著說道:
「謝謝你了,韓經理!您這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用您這大貨車,一趟估計就能拉得差不多了。」
「要是光靠我們那拖拉機,來回不知道得折騰多少趟,非得到半夜不可。那可真要了命了!」
韓老三臉上笑意盈盈,熱情地擺了擺手,說道:
「海洋兄弟,咱之間可別這麼見外,廠里的貨車平日裡就是四處奔波收貨的,這事兒對我們來說就是順手的事。」
一番客氣寒暄後,周海洋轉身安排製冰廠的老鄭自行開著拖拉機回去。
老鄭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海洋,那你小心點,我先回去了。」
周海洋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兩包煙塞進老鄭手裡:「鄭叔,辛苦您跑這一趟。」
老鄭推辭了幾下,最後還是收下了。
周海洋與周海峰、胖子等人先後爬上貨車的車廂。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魚腥味和汽油混合的氣味,但並不難聞,反而讓人感到親切。
胖子一屁股坐在一個麻袋上,發出滿足的嘆息:「總算不用坐那顛死人的拖拉機了。」
貨車啟動,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車廂里沒有座位,幾個人只好靠在車廂板上。
周海峰從隨身攜帶的布包里掏出幾個饅頭,分給眾人:「先墊墊肚子,忙活一上午都餓了吧?」
饅頭已經有些發硬,但餓極了的眾人也顧不得那麼多,接過就啃了起來。
當貨車路過鎮上的供銷社時,周海峰突然想起什麼,急忙拍打著駕駛室的後窗,大聲喊道:
「師傅,停一下車!」
司機踩下剎車,貨車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緩緩停在路邊。
周海峰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身手矯健地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朝著供銷社旁邊的香酥餅鋪子奔去。
這香酥餅是他答應給孩子們買的。
他向來重視承諾,自然不能食言。
鋪子前已經排起了不長不短的隊伍,濃郁的烤餅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周海峰焦急地跺著腳,不時探頭看看前面的隊伍還有多長。
他擔心讓貨車等太久不好,但又不想空手回去面對孩子們失望的眼神。
終於輪到他時,他掏出皺巴巴的鈔票,買了整整二十個香酥餅。
老闆娘用油紙仔細包好,遞給他時還叮囑道:「趁熱吃才香。」
「曉得曉得,謝謝老闆娘。」
周海峰接過熱乎乎的餅,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又快步跑回貨車。
貨車的速度確實比拖拉機快多了,在坑窪不平的鄉間土路上顛簸前行,揚起的塵土像一條黃色的長龍。
路兩旁的樹木飛快地向後倒退,偶爾能看到在田間勞作的農民直起腰來,用手搭在額前,好奇地打量著這輛罕見的貨車。
不到二十分鐘,貨車已經駛近村口。
幾個正在村口大槐樹下乘涼的村民老遠就聽到了引擎聲,紛紛站起身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