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跟著趙老闆走進駕駛室。
裡面空間不算特別寬敞,但布置得井井有條。
嶄新的舵輪閃著深色的光澤,周圍是各式各樣的儀錶盤。
雖然有些設備周海洋還叫不上名字,但那種現代化的氣息撲面而來。
趙老闆熱情地指著一個個儀器介紹:
「這是雷達,晚上或者起霧的時候全靠它。這是衛星導航,定船位比老辦法准多了。這是探魚儀,能看清水下的魚群……」
「還有這電台,功率大,跑遠了也能跟家裡、跟別的船聯繫……」
周海洋認真地聽著,不時伸手摸摸那些冰冷的儀器,心裡對這艘船的滿意度又提升了幾分。
這配置,在當下的漁船里,絕對算得上是先進了。
比起村里那些老木船,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大致介紹完,趙老闆看向周海洋,帶著期待問道:
「周老弟,轉了這一圈,感覺這船怎麼樣?」
周海洋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出駕駛室,又在甲板上轉悠了一會兒,這兒摸摸纜樁,試試靈活性,那兒看看錨機,檢查鏈環,顯得從容不迫。
最後,他才慢悠悠地回到趙老闆身邊,說道:
「除了長度上比理想中稍短了那麼一點點,其他地方,確實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趙老闆,你們廠造船的手藝,名不虛傳。」
這句誇獎讓趙老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他連忙說道:
「老弟過獎了,都是靠大傢伙兒捧場,我們也不敢懈怠。」
他頓了頓,切入正題。
「那……周老弟,你看這船……」
周海洋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然後才開口:
「船是好船,只是這價格……趙老闆,你看還能不能再優惠點?我們也是誠心想要。」
「這個嘛……」
趙老闆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他搓了搓手,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道:
「周兄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船用料紮實,配置也高,十五萬的價格,我真沒賺多少。」
「光是那兩台柴油機,成本就擺在那兒。」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
「不過,我趙某人做生意,也看重緣分。第一眼看到老弟你,就覺得你不一般,將來肯定是大有作為的。」
「這筆生意,我就當是交個朋友,也是我對老弟你的一次投資!」
他伸出胖胖的手指,比劃了一下:「我給你讓兩千!十四萬八!只希望以後老弟你發達了,再需要添置新船的時候,能第一個想到我老趙,怎麼樣?」
周海洋心裡清楚,這遠未到趙老闆的底價。
他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後迎著趙老闆期待的目光,緩緩說道:
「趙老闆既然這麼有誠意,想交我這個朋友,那我周海洋也不能不識抬舉。」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報出自己的價碼:
「這樣吧,趙老闆,我也爽快一次,十四萬五千。這個價格,這船我今天就定下。」
「而且我跟你保證,以後我們海灣村周家,只要再買船,必定先來你順風造船廠!」
他的語氣沉穩而肯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意味。
「十四萬五……」
趙老闆喃喃重複了一遍,眉頭緊鎖,臉上的肌肉都像是擠在了一起,顯得異常糾結和痛苦。
這個價格,其實已經達到了他內心的預期底線,甚至比之前打發走的那兩位出的價還高些。
但他還是習慣性地表演了一番。
目光掃過一旁的周長河、周海峰等人,最後像是被周海洋那句承諾打動,又像是無可奈何,重重地嘆了口氣,一拍大腿,咬牙道:
「行!周老弟是爽快人,我老趙也不能扭扭捏捏!就按你說的,十四萬五千!」
「先付一半定金,剩下的尾款,等最後收尾工作完成,試航沒問題,交船的時候一次結清!你看如何?」
周海洋臉上露出了今天最明朗的一個笑容,他伸出手:
「趙老闆,痛快!那就這麼說定了,合作愉快!」
趙老闆也立刻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周海洋的手,用力晃了晃:
「合作愉快!走,咱們回辦公室,我馬上讓人準備合同!」
「好!」
一直強裝鎮定的周海峰、胖子等人,直到這時才徹底放下心來。
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激動。
胖子更是忍不住揮了揮拳頭,嘴巴咧到了耳根。
這麼大,這麼氣派的一艘鋼船,馬上就要屬於他們了!
想想以後開著它乘風破浪,奔赴遠海漁場的情景,幾個人就覺得熱血沸騰。
下登船梯的時候,幾個人都一步三回頭,目光黏在那艘船上,滿是留戀和不舍。
恨不得立刻就能把它開回海灣村。
周海洋看著他們的樣子,不由得笑道:
「行了,別看了,再看它現在也跟咱們回不去。」
「再等個把月,驗船交船,到時候它就是咱們的龍頭號,想怎麼看就怎麼看,想怎麼開就怎麼開!」
「龍頭號?」
周長河聞言,暢快地大笑起來,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這個名字有氣勢!咱們這艘新船還叫龍頭號!」
年輕時未能實現的夢想,由兒子們實現了,而且起點如此之高,讓他心中充滿了欣慰和豪情。
回到辦公室,趙老闆立刻吩咐助理起草合同。
助理顯然業務熟練,很快便將一式兩份的合同準備好,用的是那種複寫紙。
周海洋接過合同,看得很仔細,逐字逐句,特別是關於付款方式、交船日期、質量標準以及違約責任等條款。
周長河也湊過來,戴上老花鏡,幫著一起看。
確認無誤後,周海洋從隨身帶的舊帆布包里,利落地數出七萬兩千五百元定金。
然後在合同乙方簽名的位置,鄭重地寫下了「周海洋」三個字。
隨著雙方交換合同,握手,這筆交易算是正式敲定。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趙老闆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不少。
他提醒道:「周老弟,船很快就能交付,你們回去後,得給這艘船想個名字,或者叫船號,報上來。我們好給你刷在船頭上。最好半個月內告訴我。」
周海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用想了,就叫龍頭號吧!我覺得這個名字挺好,聽著就精神。」
周海峰臉上卻掠過一絲擔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老三,還叫龍頭號……是不是有點太張揚了?這名字聽起來有點稱王稱霸的意思。」
「在近海還好,大家都鄉里鄉親的。可我聽說外海那邊情況複雜,各地方的船都有,為了搶漁場經常鬧矛盾。」
「萬一有哪個船老大覺得咱們這名字太刺眼,故意找茬怎麼辦?」
周長河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不就是個名字嘛,哪有那麼嚴重?還能因為一個名字就來找麻煩?!咱們行得正坐得端,憑本事討生活,不怕!」
胖子挺了挺胸膛,滿不在乎地說:「就是,大哥,你想太多了!咱們這可是鋼船,結實著呢!怕啥?真要有人不開眼,咱們也不怵!」
「哈哈哈……」趙老闆笑著打圓場,「這位兄弟顧慮得有道理,不過確實沒那麼邪乎。」
「漁船都是賺錢的傢伙,造價不菲,誰也不會輕易為個名字大動干戈。除非本來就有積怨,借題發揮。」
「我看龍頭號這名字挺霸氣,挺好的!」
他看向周海洋確認:「那就定龍頭號了?」
周海洋目光堅定,點了點頭:「定下了,就叫龍頭號!」
看到趙老闆在備忘錄上記下「海灣村,周海洋,龍頭號」,周海洋幾人便起身告辭。
趙老闆這次一直把他們送到船廠大門口,看著他們騎上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遠去,才轉身回去,心裡盤算著得趕緊催工人加快進度。
回到辦公室,他剛打了兩個電話處理別的事情,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趙老闆應了一聲。門開了,助理身後跟著的,正是去而復返的楊建國、楊建民兄弟倆。
「楊老大,你們這是……」
趙老闆故意露出詫異的表情,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心裡卻冷笑一聲。
早上還想拼命壓價,現在後悔了?
可惜,晚了!
楊老大是西壩村的船老大,名叫楊建國,跑船十幾年,有條二十多米的老木船。
這次回港休整,他鐵了心要換一條更結實、能跑更遠海的鋼船。
聽說順風船廠有艘現成的,尺寸也合適,就動了心。
只是價格沒談攏。
他原本想著,現在不是漁汛旺季,有名氣、有實力的大船老大大多還沒回港,這船一時半會兒賣不出去。
自己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好好磨一磨,把價格壓到最低。
上午沒談成,他回到村里,恰好聽說同村另一條大船也回港了,頓時有些著急。
擔心那船老大也得到消息來搶船,連午飯都沒心思吃,拉著弟弟楊建民就又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趙老闆,」楊建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語氣比上午軟和了不少,「我回去想了想,上午說的十三萬,確實有點讓你為難了。」
他話鋒一轉:「不過,十五萬的價格也確實偏高。趙老闆,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各讓一步,取個中間數,十四萬!只要你點頭,我馬上付款簽合同!」
他說著,拍了拍隨身帶著的布包,裡面顯然是準備好的現金。
趙老闆臉上露出一絲惋惜的神情,搖了搖頭:
「楊老大,實在不好意思。你來晚了一步,那艘船……已經賣出去了。」
「什麼?!」
楊建國兄弟倆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兩雙眼睛死死盯住趙老闆,滿臉的難以置信。
趙老闆攤了攤手,語氣肯定:「沒騙你們,合同都簽好了,定金也收了。」
「賣出去了?怎麼可能!賣給誰了?誰這麼快?」
楊建民的暴脾氣一下就上來了,他一個箭步衝到辦公桌前,雙手「砰」地一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瞪著眼睛逼視趙老闆:
「這附近有能力吃下這條船的,除了我大哥,還有誰?」
「趙老闆,你該不會是看我們誠心要買,故意抬價吧?」
船廠內,鹹濕的海風透過敞開的鐵門吹進來,混著機油、鐵鏽和海水特有的腥咸氣息。
趙老闆臉上浮現出一抹略帶戲謔的笑容,對站在面前的楊建國淡淡的說道:
「楊老大,船真賣出去了,白紙黑字的合同都簽了,定金也過了手,我沒必要誆您。」
楊建國心裡「咯噔」一下,一顆心直往下沉。
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不由得帶上了幾分急切,喉頭髮緊:
「趙老闆,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你透個底,那船……到底賣給誰了?讓我也死個明白。」
趙老闆瞧著他那驟然陰沉的臉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楊老闆,打聽這些實在沒啥意義。合同簽了,板上釘釘,人家總不能再轉手賣給您吧?」
「船廠里的好船不止這一艘,要是您真心想換大船,我建議您重新訂一艘。」
「工期我給您抓緊點,明年底,或者後年上半年,准能交船。」
「後年?」
楊建國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臉色陰沉得仿佛暴風雨前夕的天空,能擰出水來。
他原本精心算計著,主要的競爭對手這會兒都還在茫茫大海上漂著,沒個十天半月回不來。
這才想著趁此良機,好好跟趙老闆磨磨嘴皮子,把這艘現船的價格再往下壓一壓。
誰承想,如意算盤落了空,這艘他盯了許久的船,就這麼短短一點工夫已經易主了。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不甘湧上心頭。
究竟是誰?
是誰動作這麼快,搶在了他前頭?!
站在他身旁的弟弟楊建民猛地一拍大腿,黝黑的臉上因憤怒而漲紅。
他咬著牙,對楊建國說道:「大哥!咱們之前離開船廠時,在門口碰到的那伙人,您還記得不?」
「看著面生,不像咱們這常跑的船老大!走路帶風,肯定就是被他們給截胡了!真他娘的可惡!」
經他這一提醒,楊建國腦子裡立刻閃過了幾個模糊的人影,當時並未在意,此刻想來卻處處透著蹊蹺。
他急忙轉向趙老闆,聲音又急又沉,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趙老闆,你跟我說句實話,船是不是被那伙人買走了?是不是幾個生面孔,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