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到了鎮上，兩人開始了大採購。
先是去家具店挑了一張結實的木板床、一張吃飯用的方桌和幾條長凳。
接著又去雜貨鋪，選購了鐵鍋、炒勺、菜刀、砧板，以及一摞碗盤、一把筷子。
然後是去布店扯了夠做幾床被褥的棉布和里襯，又稱了幾斤新棉花。
零零總總，很快就把借來的三輪車車斗裝得滿滿當當。
果然如周海洋所料，一輛車根本裝不下。
他只好又到鎮口找了輛專門拉貨的三輪車，跟車主談好了十五塊錢的運費，請人家幫忙把剩下的桌椅板凳和那袋棉花運回去。
採購途中，張小鳳看到什麼都覺得新鮮，都想買。
她割了兩斤五花肉，說要犒勞今天幫忙的鄉親。
路過賣雛雞雛鴨的攤子時，她更是挪不動步子了。
看著毛茸茸、嘎嘎叫的小傢伙，眼裡滿是喜愛。
周海洋看著她那戀戀不捨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耐心地勸道：
「小鳳，這些活物現在先別買。家裡剛收拾利索，啥都還沒安穩，買回去沒地方圈養，也不好照料，容易病容易死。」
「等過段時間，家裡都理順了，院子也收拾好了，搭個雞窩，再買些雞崽鴨崽回來養，到時候雞蛋鴨蛋都吃不完。」
張小鳳雖然心裡喜歡，但也知道周海洋說得在理，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攤子，嘴裡還小聲嘀咕：
「等以後養了雞，天天都有雞蛋吃……」
確認沒有遺漏什麼大件物品後，周海洋騎著滿載的三輪車，後面跟著雇來的車，兩輛車一前一後，浩浩蕩蕩地返回海灣村。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一番忙碌，回到村里時，日頭已經偏西，大半天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周海洋原本計劃今天去漁政部門諮詢考證的事情，看來又得往後推了，只能等中秋假期過後再做打算。
傍晚，張小鳳執意要留所有幫忙的鄉親在家裡吃第一頓開火飯。
她還特意讓兩個年紀小些的妹妹，跑去周會計家，硬是把周會計也請了過來。
這一次，周海洋他們沒有再推辭。
夜幕降臨，在新收拾出來的院子裡，大家支起臨時借來的大圓桌，擺上從鎮上買回來的熟食、炒好的青菜、燉好的肉。
雖然簡單，卻充滿了歡聲笑語。
桌子上點著一盞明亮的煤油燈，映照著每一張樸實的，帶著汗水和笑容的臉龐。
小小的院落里，充滿了久違的煙火氣與人情味，熱鬧而又溫馨。
張小鳳不停地給大家夾菜，眼眶時不時地泛紅，那是高興的。
次日，便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
天剛蒙蒙亮，周海洋還在睡夢之中，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和女兒清脆的嗓音吵醒了。
「媽媽，媽媽，我今天要穿那條最漂亮的花裙子！就是有蝴蝶結的那條！」
青青已經自己坐了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揮舞著小手，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異常堅定地提出要求。
「好好好，媽媽這就給你拿。」
沈玉玲也被吵醒了。
她笑著搖搖頭，從床上坐起，披上外衣，走到牆邊的木衣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嶄新花裙子。
她將裙子抖開，仔細看了看，然後對女兒叮囑道：
「這麼漂亮的裙子，穿上可不許在地上亂爬亂坐，不然弄髒了，刮壞了，以後媽媽可不給你買新裙子了。」
周海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側過身，用手支著頭，看著床上的母女倆，笑著打趣道：
「哎呀，媳婦兒，你這個要求可有點難為我們小青青了。」
「先不說安安那個皮猴子，就是二姐家那兩個半大小子，哪個不是上房揭瓦的主？」
「他們幾個湊到一塊，那真是塵土飛揚，青青跟著他們，想保持裙子乾乾淨淨，我看懸。」
「才不會呢！」
青青一聽，立刻撅起了小嘴巴，烏溜溜的大眼睛瞪著爸爸，一臉不服氣：
「爸爸壞！青青最乖了，才不像哥哥他們那樣調皮搗蛋呢！」
說著，小姑娘為了證明自己的「乖」，興奮地在床上翻了個跟頭。
結果沒掌握好平衡，差點一頭從床沿栽下去。
好在周海洋眼疾手快，長臂一伸，一把撈住了她的小身子。
「哎喲，看看，這還說不調皮？差點摔個屁股墩兒。」
周海洋順勢把女兒摟進懷裡，輕輕抬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是拂過一片羽毛。
「就是，趕緊乖乖坐好，把衣服穿上。穿好衣服媽媽還得給你梳頭呢！」
「再磨蹭下去，你幾個哥哥姐姐怕是都要到了，看你還好不好意思賴床。」
沈玉玲拿著裙子走過來，佯裝生氣地訓斥道。
「噢——」
青青立刻老實了，乖乖地坐直身子，伸出胳膊讓媽媽給她穿衣服。
穿好衣服後，她又自覺地坐到床邊的小凳子上，仰著小臉，讓媽媽給她梳頭。
「媽媽，今天給我扎那個有紅珠子的葫蘆皮筋，好不好？」青青小聲地要求著。
「好好好，今天過節，給我們青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玉玲柔聲應著，手裡靈巧地梳理著女兒柔軟的髮絲。
周海洋看著眼前這溫馨的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裡被一種踏實而溫暖的幸福感填得滿滿的。
這樣的日子，平淡，瑣碎，卻美得讓人心醉。
一家人洗漱完畢，收拾停當。
周海洋拎上早就準備好的月餅、水果罐頭和幾包點心。
沈玉玲則牽著打扮得像個小公主似的青青。
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朝著父母家走去。
二姐一家住在鄰鎮，距離遠些，這會兒還沒到。
但大哥周海峰一家子早已在屋裡屋外忙活開了。
空氣中瀰漫著過節特有的忙碌和喜慶氣氛，夾雜著燉肉的香氣。
大哥正蹲在屋門口的台階旁，面前放著一個大盆子，盆里是剛燒好熱水的雞。
他正專心致志地拔著雞毛。
瞧見周海洋一家過來，他立刻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著招呼：
「老三，你們來得正好，快，過來搭把手，一起把這雞毛收拾利索了。」
周海洋故意做出一個誇張的無奈表情，佯裝抱怨道：
「我說大哥，你可真會抓壯丁，我這腳跟還沒站穩呢，你就給我派上活兒了？」
「少在這兒貧嘴！」大哥周海峰笑罵了一句，「趕緊過來幫忙。」
「老爸昨天特地去碼頭，好不容易尋摸到兩條肥碩的海蛇回來，還在桶里養著呢，我得趕緊去拾掇出來。」
「媽說了，今兒個晌午就給咱們燉一鍋地道的龍鳳湯嘗嘗鮮。」
一聽到「龍鳳湯」三個字，周海洋的眼睛頓時亮了，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
「龍鳳湯？那可是好東西！嘖嘖，我可是有好些年頭沒嘗過這滋味了。」
被媽媽牽著的青青仰起小腦袋，粉嫩的小臉上滿是好奇。
她扯了扯周海洋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
「爸爸，爸爸，什麼是龍鳳湯呀？是龍和鳳凰煮的湯嗎？」
「對呀，海洋，什麼是龍鳳湯？我嫁過來這幾年，好像也沒聽爸媽做過？」
沈玉玲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側頭問道。
周海峰瞪了周海洋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兄長式的責備：
「你看看你，弟妹嫁給你這麼多年，連咱們這兒的龍鳳湯都不知道，你這丈夫是怎麼當的？」
訓完弟弟，他才轉過臉，耐心地對沈玉玲和青青解釋起來：
「這龍鳳湯啊，聽著名頭唬人，其實用料就是海蛇和老母雞。」
「咱們漁民常說，海蛇似龍，家雞如鳳，把這兩樣寶貝放在一鍋慢慢燉透了，那湯味道鮮美得能把舌頭都吞下去，而且特別滋補身子。」
「待會兒燉好了，你們娘倆可得多喝兩碗，保准喜歡。」
「喔……原來這就是龍鳳湯啊！」
沈玉玲恍然大悟，臉上也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周海洋這下不再多話，利索地捲起袖子，蹲到大哥剛才的位置，接手了拔雞毛的活兒。
大哥則轉身提起水桶，去旁邊處理那兩條令人望而生畏的海蛇了。
這邊，安安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他左手拿著一條小鞭子，右手握著一個木頭削的陀螺，興奮地跑到青青面前，大聲招呼：
「青青，走，哥帶你抽陀螺去！我教你，可好玩了！」
「好呀好呀！」
青青立刻被吸引了，甩著繫著紅珠子皮筋的小辮子，歡快地跟著哥哥跑向了院子裡的空地。
身後傳來大嫂不放心的叮囑聲：
「安安！我告訴你，今天過節，穿的都是新衣服，你給我老實點！要是再把衣服滾得一身泥，看我不揍你！」
「知道啦！媽你真囉嗦！」
安安頭也不回，不滿地嚷嚷了一句。
大嫂正端著個簸箕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立刻叉起腰，佯怒道：
「嘿！你個臭小子，還敢嫌我囉嗦？」
周海洋一邊熟練地拔著雞毛，一邊笑著打圓場：
「大嫂，算了算了，難得放天假，隨他們玩去吧，小孩子嘛，開心最重要。」
大嫂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卻帶著藏不住的寵溺：
「別人家的孩子都聽話懂事，就咱家這個，跟個皮猴子投胎似的，沒有一刻消停。」
「我這一天到晚，光給他洗衣服都洗不過來。」
正說著，屋裡傳來沈玉玲的喊聲：
「大嫂，這蘿蔔是要切成片還是切成塊呀？我來切吧！」
「蘿蔔切塊，待會兒和排骨一起燉。」
大嫂揚聲回了一句，也顧不上再教訓兒子，端著簸箕趕緊進了廚房幫忙。
周海洋手腳麻利，很快就把雞毛拔得乾乾淨淨。
他拿起旁邊的菜刀，熟練地在雞腹部劃開一道口子，將內臟小心地取出來。
然後他拿起雞胗，用刀尖巧妙地劃開一個口子，指甲抵著裡面那層黃色的硬膜，輕輕一翻，便將整個雞內金完整地剝離了下來。
這時，周長河端著一簸箕曬得半乾的魚鯗從後院走出來，準備搭在院子裡的竹架子上。
他剛好看到周海洋處理雞胗這一幕。
那熟練流暢的動作，絲毫不遜色於他這個幹了半輩子家務活的老把式。
不禁微微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老三這小子，什麼時候對這些家務瑣事也這麼在行了？
「爸，看什麼呢？」
周海洋察覺到目光，抬起頭，見老爹端著簸箕，正一臉訝異地看著自己，不由疑惑地問道。
「哦，沒什麼……」
周長河回過神來，把簸箕穩穩地放在專用的竹製三腳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道：
「雞弄好了就先去洗洗手，準備吃早飯吧！你二姐他們離得遠，就算過來，也肯定是吃了早飯才動身。」
「好，我這裡馬上就好。」
周海洋口裡應了一聲，加快動作，迅速把雞內臟都處理乾淨。
然後提著光溜溜的雞到井邊，打水沖洗得乾乾淨淨，最後放進一個乾淨的陶盆里。
家裡養的小黃狗聞到腥味，搖著尾巴湊了過來，鼻子不停地嗅著陶盆。
何全秀正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立刻大聲呵斥驅趕：
「去去去！這邊兒待著去，沒你的份兒！」
她走過來，端起裝雞的盆子，對周海洋說：
「這東西就放在這兒，一轉眼的功夫就能被這饞狗給拖走了。行了，這兒沒你事了，快去吃飯。」
周海洋看著小黃狗悻悻地跑開，轉而跑去啃食丟在角落的雞毛，這才放心地進屋吃早飯。
漁家的早飯向來簡單實在。
桌上擺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海鮮面，裡面放了些曬乾的蝦皮和咸香的小魚鮳一起煮。
不需要過多的調料，那天然的鮮美滋味就足以喚醒一天的味蕾。
周海洋剛放下碗筷，就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摩托車引擎聲，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喧譁。
桌上的孩子們比他反應更快，立刻放下碗筷，像一顆顆出膛的小炮彈，爭先恐後地沖了出去。
「姑姑！姑父！」
「玉兒姐姐！傑哥哥！瑞哥哥！」
周海洋和大哥大嫂他們也趕緊跟著迎了出去。
只見姐夫楊國濤和二姐周雨燕穿著一身過節才穿的新衣服，正笑呵呵地從偏三輪的側斗和后座上往下拿東西，大包小包的節禮堆了一地。
「二姐，姐夫！」周海洋笑著上前打招呼。
「老三！」
周雨燕看到弟弟，臉上立刻綻放出驚喜的笑容，她仔細打量了周海洋幾眼，說道：
「好像曬黑了些，沒以前那麼白了，不過看著更精神，更結實了。」
楊國濤把最後一個包袱拎下來，爽朗地笑道：
「是啊，小舅子現在這精神頭，跟過去比真是判若兩人。快來幫忙拿東西，這路上顛簸的……」
「爸媽，大哥大嫂，瀟瀟，我們來了！」
看到聞聲出來的父母、大哥和小妹，兩口子連忙笑著高聲打招呼。
「來了好，來了好啊！」
二老看著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女兒女婿，臉上笑開了花，皺紋里都洋溢著滿足和喜悅。
周海洋走過去，從摩托車側斗里拎出一大塊用油紙包著的肉。
那肉顏色深紅，肉質緊實，帶著明顯的脂肪紋理，看起來和尋常的豬肉不太一樣。
他仔細翻看了一下，驚訝地抬起頭：
「姐夫，這……這是野豬肉吧？你們從哪兒弄來這稀罕玩意？」
眾人一聽「野豬肉」，都好奇地圍了過來，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海洋好眼力啊！」楊國濤笑著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前陣子，有戶山里人家辦喜事，家裡提前備了頭野豬。」
「我想著這東西咱們海邊不常見，你們可能還沒嘗過鮮，就特意花錢割了這麼一大塊，帶回來給大家嘗嘗味道。」
「哎喲喂，這野豬肉……怕是不便宜吧？」
何全秀一聽是花錢買的，立刻心疼起來。
周雨燕挽住老媽的胳膊，親熱地說：「媽，您就別擔心錢了。這野豬肉啊，聽著稀罕，其實價錢比家養豬還便宜點呢！」
「就是我覺得肉質有點柴，筋也多，估計沒家豬肉好吃。可國濤非說圖個新鮮，讓大家嘗嘗，就買了。」
「不貴就好，不貴就好。」何全秀這才放下心來，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走走走，別都在門口站著了，快進屋，進屋喝口水，歇歇腳。」
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地簇擁著往院子裡走。
周海洋笑呵呵地拎著月餅、野豬肉和各種節禮，跟在最後面。
「三舅！三舅！」
他剛踏進院門，就感覺衣角被拽住了。
低頭一看，是二姐家的兩個小子，楊傑和楊瑞。
兩個小傢伙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眼神里充滿了渴望。
「你倆小子，幹嘛呢？快進屋，舅舅給你們拿牛奶喝。」
周海洋說著就要往裡走。
「三舅，我們不喝牛奶。」
楊傑急忙說道，聲音裡帶著急切。
楊瑞也在一旁用力地點頭附和。
楊傑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三舅，你帶我們去淘海好不好？我們早就商量好了，就等著中秋你來帶我們去呢！」
楊瑞忙不迭地點頭，小臉上滿是期盼：「對啊三舅，我們等這天等好久了！你就帶我們去嘛，我們保證聽話！」
周海洋有些愕然。
再一看，外甥女楊玉兒雖然沒說話，但也站在不遠處，一雙大眼睛期待地望著自己。
而旁邊的琳琳、安安，甚至連剛被放下來的青青，都眨巴著大眼睛，用同樣的眼神注視著他。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海面上風平浪靜，潮水也合適。
看著孩子們那渴望的眼神，他心頭一軟，笑著點了點頭：「行！既然你們都想去找找海貨，那舅舅今天就帶你們去淘海！」
「嗷嗷嗷……太好了！」
孩子們頓時興奮得歡呼雀躍，一個個蹦得老高。
就連一向文靜內向的楊玉兒，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