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沒聽見那些刺耳的話。
他轉過身,先仔細看了看眼前的爛泥灘,然後蹲下身,對三個躍躍欲試的孩子認真囑咐:
「都聽好了,這地方跟剛才的沙灘不一樣,底下全是稀泥,軟得很,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
「你們走的時候一定要慢,看準了再下腳,踩實了再挪下一步。」
「要是誰不小心摔個屁墩兒,或者整個人撲進去,這身衣服就別想要了,回家肯定挨揍,知道嗎?」
「知道啦!」
三個小傢伙齊聲答應,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眼前這片新奇的「沼澤」,不但不怕,反而覺得比平整的沙灘更有趣、更刺激!
周海洋站起身,繼續分配任務:
「咱們分開找,眼睛放亮些,找那種圓圓的、光滑的、差不多有你們胳膊粗的洞口。」
「找到了別聲張,也別自己伸手去摸!立刻喊我或者胖子舅舅,聽見沒?」
「聽見了!」
周安安脆生生地應道,儼然成了孩子王,小手一揮:
「楊傑,楊瑞,咱們走這邊!小心點!」
說著,便試探著將腳踩進邊緣的泥里。
軟泥瞬間沒過他的腳踝,膠鞋發出「噗嘰」一聲輕響。
他費力地拔出腳,帶起一坨黑泥,卻咯咯地笑了起來。
楊傑和楊瑞也學著他的樣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趟去。
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扭扭,泥水飛濺。
三個孩子卻像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遊戲,嘻嘻哈哈的笑聲在寂靜的泥灘上格外清脆。
周海洋由得他們去探索,只要不離開視線,不靠近深水區就行。
他轉頭對胖子說:
「你先前挖跑那條土龍是在哪個方位?那邊洞還多嗎?」
「就在她們旁邊不遠挖的。不過我瞅著這邊挨著河口,泥更肥更軟,說不定土龍更喜歡。」
「咱們先在這邊找找看,離那兩個潑婦遠點,省得聽她們聒噪。」
「行!」
周海洋點頭,從桶里拿出兩把沙鏟,遞給胖子一把:
「你往左,我往右,扇形掃過去。仔細看,土龍洞一般不止一個口,附近往往還有小的呼吸孔或者逃逸口。找到了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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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
胖子接過沙鏟,精神抖擻,朝著左側的泥灘趟去。
爛泥沒過他的小腿,行走起來頗為費力,但他毫不在意,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泥面。
周海洋也選了右側,開始仔細搜尋。
泥灘表面並不平整,有些地方被潮水衝出小溝壑,有些地方堆積著枯草和雜物。
他走得很慢,目光一寸寸地掠過那些可疑的凹陷和孔洞。
除了尋找目標,他還要分心留意孩子們的情況。
沒過多久,大約在周海洋右前方十幾米,靠近一片露出泥面的石塊附近,傳來了周安安刻意壓低的喊聲:
「三叔!三叔!你快來!這兒有個洞!圓圓的,滑滑的!」
周海洋和胖子幾乎同時抬頭望去。
只見三個孩子圍在那塊半埋的黑石頭旁,正興奮地朝他們揮手,小臉上滿是發現寶藏般的激動。
「可以啊小傢伙們!眼神不錯!」
周海洋心中一喜,連忙拎著工具,小心而快速地趟著泥水趕過去。
胖子也從另一頭吭哧吭哧地跑來。
「沒看錯吧?有些洞是招潮蟹或者彈塗魚打的,可不是土龍洞。」
胖子一邊趕過來一邊說,他怕孩子們空歡喜一場。
周安安信誓旦旦,指著石頭根部一個碗口大小的圓形洞口:
「沒看錯!胖子舅舅你看,這洞口多圓!剛才我們還看見裡面有東西動了一下。」
「黑乎乎的,尖腦袋,我們一靠近,它就嗖一下縮進去了!肯定是土龍!」
周海洋和胖子趕到近前。
只見那洞口開在石頭與爛泥的交界處,洞口邊緣十分光滑,沒有螃蟹爬行的雜亂痕跡,大小也正合適。
周海洋蹲下身,仔細觀察,洞口內壁濕潤,隱約能看到有東西摩擦過的滑痕。
他又看了看洞口周圍,果然,在距離這個主洞約一米半的地方,又發現了一個稍小些,更隱蔽的洞口,被幾根枯草半掩著。
「沒錯,就是土龍洞!還是一室兩廳的結構。」
周海洋臉上露出笑容,肯定了孩子們的發現。
周安安頓時一臉得意,挺起小胸脯:「三叔,我厲害吧?」
旁邊的楊瑞連忙仰起小臉,急切地表功:
「安安哥哥,這洞是我先看見的!我指給你看,你才看到的!我也厲害!」
「對,楊瑞眼睛最尖!」周安安大方地承認。
「你們都是好樣的!都是小偵察兵!」
周海洋笑著挨個揉了揉他們沾了泥點的小腦袋,不吝誇獎。
胖子也湊到洞口邊仔細看了看,又瞄了瞄那個副洞,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海洋哥,這玩意兒我以前沒正經挖過,上午那回還讓它給溜了。」
「你說,這回咱們怎麼下手?是兩個洞口一起挖,還是堵一個挖一個?」
周海洋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洞口周圍更廣範圍的泥地。
爛泥灘在陽光下泛著濕漉漉的油光。
除了他們發現的這一主一副兩個洞口,在半徑兩三米的範圍內,似乎還有幾處不太顯眼的凹陷。
周海洋壓低聲音,對胖子和圍攏過來的孩子們解釋道:
「土龍這東西,比泥鰍黃鱔狡猾十倍。一個像樣的窩,往往不止兩個出口。」
「除了咱們看到的這個主洞口和那個副洞口,可能還有更隱蔽的後門或者通風口。」
「光堵一個挖一個,它很容易就從別的口子溜了。」
「咱們得先把它的逃生通道都摸清楚,才能來個瓮中捉鱉。」
幾個孩子一聽,頓時覺得這抓土龍跟打仗、捉迷藏一樣,充滿了策略和趣味,精神更加振奮。
小眼睛瞪得溜圓,開始在周海洋劃定的範圍內仔細搜尋起來,不放過任何一點可疑的痕跡。
沒過多久,先是楊傑在一簇枯死的水草根莖下面,發現了一個只有拇指粗細的小孔。
緊接著,胖子在另一側,距離主洞約兩米半的一塊稍微硬實的泥殼下,又找到了一個稍大些,但被泥漿半封住的洞口。
「海洋哥,這兒還有一個!看樣子不怎麼用,但肯定是通的!」
胖子興奮地報告。
周海洋過去看了看,點點頭:「行了,主要的出口差不多就這些了。咱們先把這兩個明顯的口子處理了。」
他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增加摩擦力,然後對胖子道:
「你負責挖那個副洞口,我挖這個主洞口。」
「咱們順著洞道的方向,慢慢往裡掏,動作別太猛,別把洞道震塌了。最後兩邊對接上,它就跑不了了。」
「好!」
胖子學著周海洋的樣子,也往手心啐了一口,雙手握住沙鏟的木柄,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兩人各自選好位置,操起鏟子,一前一後對準兩個洞口的方向,開始小心翼翼地挖掘。
爛泥雖然粘稠沉重,但質地柔軟,倒是比挖硬土省力不少。
黑灰色的泥塊被一鏟一鏟地挖出,甩到旁邊,堆成小丘。
孩子們屏住呼吸,蹲在稍微乾爽點的石頭上,目光灼灼地看著。
挖了約莫十來分鐘,兩人面前的坑已經深及大腿,挖出的泥堆成了小山。
兩個坑道逐漸靠近,眼看就要連通。
也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只見周海洋前方的坑底,那被挖得只剩薄薄一層的泥壁後面,一道暗褐色,帶著環狀細紋的影子猛地一扭。
以驚人的速度朝著胖子那個方向尚未完全挖開的狹窄縫隙竄去!
速度之快,宛如一道泥中的黑色閃電。
「啊呀!」
幾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
楊瑞甚至下意識地往後一仰,差點一屁股坐進泥水裡。
胖子正埋頭苦挖,瞥見那道影子朝自己這邊缺口衝來,心中一慌,下意識地丟下沙鏟,手忙腳亂地空手去按。
卻因為泥滑和緊張,五指擦著那滑膩的身軀掠過,撲了個空!
眼看那土龍就要從那個未堵死的縫隙鑽入更深的泥層逃之夭夭!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土龍頭部即將沒入縫隙的剎那,周海洋手中的沙鏟如一道鐵閘般橫向拍下,精準地擋住了那最後的去路。
同時,他另一隻手早已蓄勢待發,五指如鉤,閃電般探入泥中,一把捏住了土龍滑溜但相對堅實的頭部後側。
「起!」
周海洋低喝一聲,手臂用力,猛地向上一提。
一條足有小孩手臂粗細,長約六七十厘米的土龍,被他從泥漿中生生拽了出來。
它渾身沾滿粘稠的黑泥,看不清本來顏色,但修長圓滾的身形暴露無遺。
被捉住要害,它並未束手就擒,強壯的身軀瘋狂地扭動掙扎,力量大得驚人。
尾巴甩動,泥點四濺,在陽光下,那沾濕身軀隱約反射出暗褐色的光澤,尖長的吻部張開,露出細密尖利的牙齒,模樣確實有些猙獰駭人。
「哇!抓住啦!抓住啦!」
三個孩子從驚嚇轉為狂喜,激動得在石頭上蹦跳起來,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
剛才的那點害怕早已被巨大的成就感取代。
「這就是土龍呀?好像大蛇!」
「它在動!好大的勁兒!」
「哈哈哈……」
周海洋看著手上不斷掙扎扭動,試圖卷纏他手臂的獵物,咧嘴暢快地笑了起來。
他掂了掂分量,滿意道:「還不錯,雖然沾了泥,但估摸著淨重得有一斤三四兩的樣子。是個好開頭!」
胖子這才從剛才的失誤中回過神,看著周海洋手裡那奮力扭動的土龍,又是佩服又是後怕地咧著嘴笑道:
「瑪德,差點又讓這滑頭跑了!還是海洋哥你眼疾手快!我這笨手笨腳的……」
這邊的動靜和孩子們的歡呼,自然毫無意外地傳到了不遠處馬丹和文麗的耳中。
文麗直起酸痛的腰,用手搭了個涼棚望過來,正好看見周海洋將那條還在扭動的土龍扔進旁邊的水桶。
她撇了撇嘴,故意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邊聽清的聲音說道:
「哼,挖了那麼大兩個坑,弄得跟挖戰壕似的,折騰半天,我還以為逮著多大個寶貝呢!」
「結果就這麼條兩斤都沒有的小玩意兒?還沒我巴掌寬,也好意思大呼小叫的。」
馬丹也停下鐵鍬,用胳膊擦了把額頭的汗,瞥了一眼,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笑,聲音尖利:
「就是!費那牛勁,挖出來的東西還不夠塞牙縫的。」
「我還以為咱們村的大能人有多厲害呢!看來離了漁船和大網,在這泥巴地里,也就那麼回事兒。」
「真是沒見過世面,一條泥鰍一樣的小土龍就樂成那樣。」
胖子一聽這風涼話,頓時火冒三丈。
也顧不上土龍了,直起身子就衝著那邊回嘴:
「喂!你們兩個臭婆娘!不就是走了狗屎運,挖了一條兩三斤的嗎?」
「有什麼可嘚瑟的?有本事你們再挖一條這麼大的看看!」
馬丹被他一嗆,非但不惱,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叉著腰,揚著下巴道:
「老娘就是嘚瑟了,咋滴?老娘有貨,就是能嘚瑟!你不樂意聽啊?」
「不樂意聽你也挖一條兩三斤的給老娘瞧瞧啊?挖不出來就別在那兒酸溜溜的放屁!」
「你……」
胖子被噎得滿臉通紅,胸口起伏,卻一時說不出有力的反駁。
確實,兩三斤重的土龍屬於大型個體了,極其罕見,哪是那麼容易說挖就挖到的?
他氣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周海洋心裡也湧起一股火氣。
這兩個潑婦一般的女人,從他們一來就冷嘲熱諷。
如今見了收穫,不僅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他原本不想跟她們一般見識,但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馬丹那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過去:「馬嬸子,話別說得太滿,風水輪流轉。小心一會兒把話說死了,自己下不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