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麗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悠悠地朝周海洋他們所在的大致方向踱去。
腳步放得很輕,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滴溜溜地轉動,偷偷掃視著周海洋和胖子的每一個動作細節。
她一起身,一直分心留意著她們動靜的胖子就發現了。
他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周海洋,聲音壓得極低:「海洋哥,文麗那婆娘過來了,鬼鬼祟祟的,正往咱這邊挪呢!」
周海洋正全神貫注盯著眼前那個已熏了四五分鐘,隨時可能有「大貨」出洞的洞口。
冷不丁被這麼一提醒,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盯著的這個洞口規模不小,周圍副洞也多,很可能是又一個「大戶」。
算算時間,裡面的土龍被煙味嗆得差不多了,隨時可能竄出來。
偏偏這個時候文麗過來偷看……
他腦筋飛快轉動,低聲迅速吩咐:
「不能讓她看見關鍵。胖子,你去,迎上去拖住她,隨便聊點啥,東拉西扯,別讓她靠近洞口,擋住她視線。等我收了這條,咱們立刻換地方。」
「明白!看我的!」
胖子應聲,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誇張的驚訝表情,拍拍手上的泥,大步流星地朝著文麗走來的方向迎上去,恰到好處地擋住了她看向洞口的視線。
「喲!文麗嬸子?稀客啊!你不在那邊專心挖你的寶,咋有閒心溜達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了?」
「難道是挖著金疙瘩了,過來讓咱們也開開眼,顯擺顯擺?」
胖子嗓門故意放大,帶著點誇張的熱情。
文麗被堵個正著,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尷尬和慌亂。
隨即擠出一抹極為勉強的假笑,手還裝模作樣地在後腰上捶了兩下:
「呵呵,是小軍啊!我……我歲數大了,比不上你們年輕人,蹲久了這老腰就跟斷了似的,受不了,起來走走,活動活動筋骨。」
她一邊說,一邊踮起腳尖,脖子伸得老長,試圖從胖子那寬厚的肩膀旁望過去,看向周海洋蹲著的地方。
胖子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關切的表情:
「腰疼啊?那是得好好歇著!可不能硬撐。誒,你看那邊!」
他隨手胡亂一指旁邊一塊露出泥面,相對平坦些的石頭。
「那兒有塊好石頭,平坦,走走走,我扶你過去坐著歇歇,這爛泥地里走多了也累。」
說著,胖子竟真伸出手,作勢要去攙扶文麗的胳膊。
文麗臉都快黑了,心裡暗罵這死胖子礙事。
老娘是來偷師的,誰要坐著歇啊!
她連忙像躲瘟疫似的擺手後退,腳步都有些踉蹌:
「不用不用!真不用!我……我就是隨便走走,一會兒還得回去挖呢!不能耽誤工夫!」
她一邊說,一邊腳下悄悄挪動,想從胖子身體的另一側繞過去,目光急切地搜尋著周海洋的身影。
三個小傢伙看到這邊的動靜,也立刻明白了「敵情」。
「蹬蹬蹬」地跑過來,像三隻護巢的小雞崽,張開沾滿泥點的小手,齊刷刷地攔在文麗面前,組成了一道小小的「人牆」。
周安安仰著小臉,表情嚴肅得像個小大人,聲音清脆:
「你是壞人!你想偷學我三叔抓土龍的方法!三叔說了,這是秘密!不許你過來看!」
楊傑和楊瑞也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雖然有點害怕這個大人,但還是鼓足勇氣擋在前面,奶聲奶氣卻堅定地附和。
「對!不許過來!」
「壞人走開!」
文麗被孩子們當面毫不留情地揭穿心思,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火辣辣地燒,勉強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哎呀,這……這孩子,胡說什麼呢!誰……誰偷學了?我就是……就是好奇,隨便看看!」
「再說這海灘是公家的,我還不能走走了?真是的……」
她嘴裡辯解著,腳下卻被孩子們擋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尷尬得要命。
就在這時,一直在那邊焦急等待,見文麗半天沒動靜也沒傳回消息的馬丹,終於按捺不住了。
她虎著臉,手裡提著那把沾滿泥的鐵鍬,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泥水被她踩得嘩嘩作響,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文麗!你死哪兒去了?磨磨蹭蹭的!留我一個人怎麼挖?找到啥好東西了?」
見胖子和三個小蘿蔔頭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似的擋著文麗,那嚴防死守,如臨大敵的架勢,馬丹心裡那點疑慮和猜測瞬間變成了篤定。
周海洋和胖子肯定用了她們不知道的邪門法子!
而且是不想讓人知道的法子!
不然何必這麼緊張?
想到這,一股混合著嫉妒、不甘和被人「防賊」般對待的惱羞成怒直衝腦門。
馬丹雙手往腰上一叉,本就高亢的嗓門又拔高了幾度,尖利得能刺破灘涂上的寧靜:
「你們這是幹嘛呢?啊?這海灘是你們老周家開的?還是你胖子家圈的地?還不讓人走動了?這爛泥灘寫了你們的名字了?」
「文麗就是想走走活動活動,你們攔著她算怎麼回事?想欺負人啊?」
胖子臉色一沉,對這胡攪蠻纏的潑婦勁頭有些頭疼,但還是梗著脖子反駁:
「馬嬸子,你這話說的可沒道理。我們攔她幹嘛?是她自己東張西望想往我們幹活的地方湊!」
「你那點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麼聊齋?」
「人要臉樹要皮,有些事別做太過了,給自己留點體面!」
馬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又尖利了幾分,跳著腳,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胖子臉上:
「我什麼心思?我做什麼了?我怎麼不要臉了?啊?」
「你們在這鬼鬼祟祟、嘀嘀咕咕,還不讓人看了?今天老娘還偏要看!」
「我倒要瞧瞧你們搞什麼鬼名堂!有本事你動我一下試試!你敢碰我一根手指頭,老娘就躺下不走了!」
她一邊說,一邊挺著那並不豐腴的胸脯,不管不顧地朝著胖子逼近。
臉上那股子豁出去的潑辣無賴勁兒顯露無疑,擺明了就是「我就耍橫,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架勢。
孩子們哪見過這陣仗,被馬丹這突如其來的撒潑樣子嚇得連連後退,小臉上露出明顯的懼色,下意識地靠攏在一起。
周安安雖然還強撐著擋在前面,但小腿也有些發軟。
胖子也被這潑婦不顧一切的架勢弄得有點措手不及。
他是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跟女人動手是萬萬不能的,何況對方論起來好歹還是個長輩。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張開手臂護著身後的孩子,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滾刀肉似的糾纏。
文麗見馬丹成功吸引了胖子和孩子們的注意力,眼睛一亮,心中竊喜。
她瞅准胖子側身護住孩子,視線被擋的空檔,像條滑溜的泥鰍,腳下快走幾步,靈活地從孩子身邊的縫隙繞過。
低著頭,徑直朝著周海洋蹲守的那個土龍洞小跑過去!
她心跳得厲害,像揣了只兔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快!快看一眼他們到底怎麼弄的!
只要看清了,法子就是我們的了!
馬丹心中也是大喜,見文麗成功突破,她也不再一味糾纏胖子,趁機也往前湊。
踮起腳尖,伸長那細長的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扔過去。
只想在第一時間看清周海洋到底在做什麼動作,那土龍是怎麼被他「變」出來的。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扯分散的瞬間——
周海洋守候的那個已被煙燻了好幾分鐘的洞口,異變突生!
原本只是微微波動的泥水,猛地向上一翻。
一個遠比之前所見更加碩大,顏色更深的猙獰土龍頭顱,猝不及防地頂開洞口的濕泥,猛地鑽了出來。
它似乎被洞內濃烈刺激的氣味折磨得狂躁無比,幾乎沒有絲毫停頓和試探,「嗖」地一聲以驚人的速度向外猛竄!
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文麗跑過來的側前方。
周海洋的手原本已經搭在了控制繩套的麻繩上,準備在土龍出洞的剎那拉緊。
聽到身後混亂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呼吸,他眼角餘光瞥見文麗衝過來的身影,臉上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心中念頭電轉,握著麻繩的手指,終究是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拉下。
而此刻,文麗正好跑到了洞口側前方不到兩米的位置。
那土龍狂竄而出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對著她毫無防備的臉頰!
「啊——」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驟然劃破了灘涂上空悶熱的空氣。
文麗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滑膩冰涼的「東西」,幾乎貼著她汗濕的臉頰,「嗖」地一下飛掠而過。
那瞬間擦過的觸感,冰冷的溫度讓她渾身的汗毛倒豎,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極致的驚恐瞬間籠罩了她的心神,大腦一片空白,雙腿像被抽走了骨頭,完全不聽使喚。
「噗通」一聲,結結實實一屁股坐進了爛泥里,半個身子都陷了進去。
那竄出的土龍體型確實驚人,粗壯如成年男子的手腕,長度估計超過一米,恐怕真有四斤往上,堪稱「土龍王」。
它從文麗臉旁驚險掠過,去勢絲毫不減,在空中划過一道帶著泥水的弧線——
啪!
一聲悶響,不偏不倚,正正撞在了毫無防備的馬丹鼻樑上!
「哎喲,我的媽呀!!!」
又是一聲變了調的慘嚎。
馬丹全神貫注在偷師上,哪料到會有這「天外來客」迎面痛擊,被撞了個正著!
臉上傳來冰冷滑膩的劇烈撞擊感和那東西在鼻樑上扭動的觸感,嚇得她三魂七魄都快飛散。
下意識地手舞足蹈,想要撥開那可怕的東西。
腳下一滑,重心後仰,「噗通」一聲,比文麗更狼狽地仰面摔倒在爛泥里。
泥水四濺,糊了滿頭滿臉。
那土龍也似乎被撞懵了一下,掉落在馬丹身邊的泥地里,兀自劇烈地扭動著粗壯的身軀,攪得周圍泥漿翻騰。
馬丹驚魂未定,躺在泥水裡,心臟「咚咚咚」狂跳得像要炸開。
可當眼角的餘光瞥見身旁土龍碩大無比的身軀時,巨大的驚恐瞬間被一股幾乎要淹沒理智的貪婪和狂喜所取代。
這麼大!這麼肥!
簡直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
不,比金元寶還實在!
她幾乎想都沒想,什麼疼痛、什麼狼狽、什麼臉面,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尖叫:
抓住它!這條是我的!誰也不能搶!
「這條土龍是老娘先發現的!誰也不能搶!」
馬丹尖著嗓子,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
話音未落,她猛地從泥水裡掙起上半身,也顧不上滿臉的泥漿正往下淌,張開雙臂,整個人以一種近乎滑稽又瘋狂的姿態,向泥濘之中的土龍猛撲過去。
爛泥被她撲騰得四處飛濺,場面混亂不堪。
「哎喲——」
馬丹那聲「誰也不能搶」的尖叫還未完全落下,緊接著就變成了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呼。
她撲得太猛,動作又毫無章法,雙手胡亂地按向扭動的土龍。
那土龍吃痛之下,張開布滿細密尖牙的嘴,本能地狠狠一口咬在了馬丹按下來的手指上。
「啊——疼死我了!這挨千刀砍腦殼的畜生!」
馬丹觸電般猛地縮回手,只見右手食指和拇指上,幾個深深的血洞正往外汩汩地冒出血珠。
瞬間就和泥水混合在一起,看起來一片狼藉,觸目驚心。
鑽心的疼痛讓她齜牙咧嘴,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直打轉。
劇痛讓她的動作慢了半拍。
大土龍趁機猛地一扭身,像條泥鰍似的,靈巧地從馬丹撲空的臂彎下溜出,慌不擇路地朝遠處泥灘深處猛竄。
「想跑?」
早就防備著這一手的周海洋,哪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
土龍剛竄出去不到半米,他手中的長柄抄網如電光般凌空一探、一兜,手腕順勢一挑。
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
土龍王便被穩穩地凌空兜進了網兜里。
碩大的身軀在堅韌的尼龍網裡拼命地扭動,撞得網兜嘩啦作響,卻已是瓮中之鱉,再也逃不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