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這麼多土龍!還都這麼肥!」
周瀟瀟指著網兜里那條格外顯眼的巨無霸:「這條……這條得有四斤了吧?三哥,你們這是把土龍的老祖宗給請出來了?還是掏了土龍王的老窩了?」
楊玉兒膽子小,也好奇地湊過來,踮起腳尖看了一眼。
桶里和網兜中那些暗褐色,不斷扭曲蠕動的「長蟲」,那猙獰的頭部和細密的牙齒,嚇得她「啊」地輕叫一聲,後退一步躲得遠遠的。
臉色有些發白,拉住周瀟瀟的胳膊,顫抖著聲音:
「小姑……看著跟蛇似的……真嚇人。它們咬人嗎?」
「怕啥!」
胖子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水桶,裡面的土龍撞得桶壁哐哐響,又是一陣躁動不安的群龍亂舞:
「這可是正經八百的好東西,大補!比蛇金貴多了!城裡大飯店搶著要呢!」
「咬人是咬人,牙齒鋒利的很,不過沒毒,就是疼點兒。馬丹不就嘗到滋味了嘛!」
他說著,又忍不住樂了起來,一頓哈哈直笑。
幾人說笑著,匯合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朝村里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歡聲笑語灑了一路。
回到家,院子裡的景象一如往常般忙碌而充滿生活氣息。
周長河正蹲在屋檐下的陰涼處,一手拿著他那杆磨得發亮的黃銅煙槍,時不時的啄上一嘴。
另一隻手麻利地將上午殺好、洗淨、用粗鹽揉搓過的黃占魚和海鱸魚,一條條整齊地擺放在寬大的竹製曬架上。
魚身微微反著光,帶著鹽漬的痕跡。
何全秀、沈玉玲、二姐周雨燕,還有大嫂,都在旁邊幫忙。
何全秀和沈玉玲在清洗最後一批小魚蝦,準備晾曬蝦皮。
周雨燕和大嫂則負責把擺好的魚用細麻繩穿過魚鰓,串聯起來,掛在更高的竹竿上通風。
聽到院門響和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何全秀抬起頭。
見周海洋、胖子還有孩子們膠鞋、褲腿上全是乾涸的泥點,褲腿甚至被泥漿糊住了半截,不禁嗔怪道:
「我的乖寶喲,你們這是去哪兒滾泥潭了?怎麼弄得一身泥,跟泥猴兒下山似的。」
「快脫下來,玉玲,趕緊給他們找換洗的。」
「外婆!外公!小舅舅帶我們抓到土龍啦!好多好多!還有一條超級大的!」
楊傑和楊瑞已經迫不及待地喊起來,獻寶似的指著周海洋和胖子手裡的桶和網兜。
「土龍?」
正眯著眼穿魚線的周長河聞言,煙槍都忘了往嘴邊送,趕緊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鹽粒,幾步走過來,瞪著眼睛問道:
「真的假的?我看看。」
他彎腰,就著傍晚的光線,仔細看了看桶里和網兜中那些活物。
當看清那些粗壯滑溜,生命力旺盛的土龍,尤其是網兜里那條格外顯眼的巨物時,臉上頓時露出驚喜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嗬!還真是土龍!個頭都不小,還都活蹦亂跳的,精氣神足!」
「這條大傢伙怕是得有四斤往上!了不得!了不得!」
他直起身,看向正咧嘴笑的周海洋,目光里滿是探究和讚許:
「老三,你們這是在村東頭河口下面,挨著紅樹林的那片爛泥灘挖的吧?」
「那地方我知道,早些年也有人去過,都說那底下有土龍,數量還不少。」
「可那玩意兒精得很,打洞深,岔道多,挖起來費老鼻子勁,十次有九次空手,還累得半死。後來就沒什麼人專門去碰運氣了。」
「你們這……不聲不響的,怎麼挖了這麼多?還專挑大的?」
不等周海洋開口,三個渾身是泥的小傢伙又爭著講了起來,把對周瀟瀟她們說過的話,更加添枝加葉地複述了一遍。
重點強調「煙燻」和「繩套」的神奇,以及馬丹、文麗的狼狽。
周長河聽著兩個小外孫和孫子手舞足蹈,邏輯不清但熱情洋溢的講述,樂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連聲道:
「好,好,你們小舅舅有本事,肯動腦筋!你們也機靈,是得力的小幫手!」
大嫂也在旁邊笑著打趣,手裡不停地理著麻繩:「老三這運氣和腦子是真沒得說,昨天出海撞上鯧魚群,發了一筆。」
「今天說是帶孩子們去趕海玩玩,結果又能挖回來這麼多金貴的土龍。」
「這財運來了,真是擋都擋不住。」
何全秀看著眼前這些價值不菲的土龍,心裡迅速盤算開了,臉上又是高興又是心疼錢:「這土龍現在可金貴了!我聽人說,鎮上大飯店收,品相好的,一斤能賣二三十塊呢!咱們這些,得賣不少錢!」
「海洋,你趕緊收拾收拾,換身乾淨衣服,趁鮮活趕緊拿去鎮上賣了!這東西死了就不值錢了!」
周海洋卻道:「媽,錢是掙不完的。難得一次抓這麼多,又都是活的,我想著留幾條出來,中午燉了給大伙兒都嘗嘗鮮。」
「這東西滋補,老人孩子吃了都好。爸,您說是不是?」
「另外,咱們自家留兩條泡酒,給大哥也留兩條。下午二姐他們回去時,也讓她們拿兩條回去,給姐夫和孩子們補補。」
「姐夫昨天幫忙出了大力,也該嘗嘗鮮。」
何全秀一聽,立刻不贊同地搖頭,語氣堅決:「你這孩子,又大手大腳!不會過日子!土龍多金貴啊,就你捨得!」
「燉一條嘗嘗鮮就行了,還留那麼多?泡什麼酒,你爸身子骨硬朗著呢,用不著!」
「給你大哥和二姐家各留一條意思意思就行了,剩下的統統拿去賣錢!」
「我跟你爸不用,我們吃普通的魚就挺好。」
她是苦日子過來的人,總覺得把這麼值錢的東西自己吃了是極大的浪費。
周海洋知道母親節儉慣了,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尤其見不得「糟蹋」能換成錢的好東西。
他也不當面硬頂,只是笑著應道:「行吧行吧,聽老媽的。咱先把要留的挑出來,剩下的我趁鮮活拿去賣了。」
沈玉玲最懂丈夫心思,早已拿了個乾淨的大瓦盆出來。
周海洋接過盆,蹲下身,開始從桶里挑揀。
他嘴上答應著,手上動作卻有自己的主意。
一邊挑,嘴裡還一邊念叨:「這條一斤多的,燉湯正好……這條兩斤左右的,泡酒合適……給大哥這條得肥點……」
他背對著母親,動作麻利地多挑了兩條中不溜的放進瓦盆,然後朝旁邊的沈玉玲使了個眼色。
沈玉玲秒懂,抿嘴笑了笑,沒吭聲。
等周海洋挑完「明面上」的,她便很自然地端起那個裝著「超標」土龍的瓦盆,嘴裡說著:
「我拿進去先養著,別死了。」
然後轉身就進了屋,算是把這事兒含糊了過去。
周海洋這才提起剩下的土龍,仍然有二十多斤,裝進一個透氣的舊麻袋裡。
他又想起什麼,問:「對了,大哥和姐夫呢?一下午沒見人影。」
周長河吸了口煙,吐出淡淡的煙霧,笑道:「你姐夫啊,就是個釣魚的癮君子!昨天跟著你出海,光顧著拉網了,魚竿都沒怎麼摸,心裡一直痒痒。」
「你們剛走沒多久,他就纏著你大哥,非要讓你大哥開船,帶他去近海過過手癮。」
「兩人扛著魚竿、拎著餌料桶就走了,說是晚飯前回來。」
周海洋聽了哭笑不得,搖搖頭:「姐夫這釣魚的癮頭,還真是不小。趕上颳風下雨都攔不住。」
二姐周雨燕一邊利落地把穿好的魚掛上竹竿,一邊吐槽,語氣里是無奈又帶著點習慣性的縱容:「可不是嘛!他就這麼點愛好。在城裡上班那會兒,一有空就扛著魚竿往護城河跑,下雨都攔不住,為這個我沒少說他。」
「問題是,他啊,十次有八次是空手回來,偶爾釣兩條小貓魚,還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也不知道他圖個啥,坐在水邊一待就是大半天,還樂此不疲。」
「我看啊,他就是享受那個等的勁兒。」
眾人都善意地笑了起來。
楊國濤這人實在、肯干,有點小愛好也無傷大雅,反而顯得可愛。
周海洋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麻袋:「成,那我去賣土龍。這麼好的鮮貨,直接送鎮上海市盛樓吧!張經理人爽快,給價也公道。」
「要是賣給碼頭那些二道販子,怕是要被壓價。」
「再說了,昨天剛賣了金槍魚給他,今天有這好東西不送過去,事後被他知道了,該怪我有好東西不想著他了。」
一聽周海洋要去鎮上,三個原本在院子裡追逐打鬧,身上泥巴幹了往下掉渣的孩子,眼睛瞬間亮了,像通了電的小燈泡。
他們立刻丟下手裡玩鬧的東西,「呼啦」一下圍上來,抱著周海洋的腿就開始軟磨硬泡,仰著小臉嚷嚷。
「舅舅,帶我去鎮上嘛!我想坐摩托車!」
「三叔,我也要去!我保證乖乖的!」
「小舅舅,帶上我們嘛!我們幫你拿東西!」
一個個聲音又甜又糯,充滿了對鎮上熱鬧和零食的無限嚮往。
大人們連忙呵斥:「去什麼去!沒見你們小舅舅有正事要辦?」
「一身泥巴還沒洗呢,跟泥猴似的,去了鎮上丟不丟人?」
「老老實實待家裡!等會兒給你們燒水洗澡!」
孩子們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嘴角往下撇,大眼睛裡寫滿了失望,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來。
周海洋看著他們那可憐巴巴的小模樣,心裡一軟,彎腰挨個摸了摸他們亂糟糟的頭髮,溫聲哄道:
「聽話,鎮上人多車多,舅舅帶著土龍不方便照看你們。」
「這樣,想吃什麼?舅舅給你們買回來,保證比鎮上賣的還好吃!」
這下孩子們又來勁了。
失望被對美食的期待迅速取代,七嘴八舌開始點單。
至於剛才那點眼淚,早就不知跑哪兒去了。
「我要吃食餅筒!要加好多好多肉!還有雞蛋!」
「我想吃米糕,就是那種白白軟軟、上面有紅綠絲的,甜甜的那種!」
「我……我都要!還要冰糖葫蘆!」
「還有玻璃紙包的水果糖!」
……
周海洋被他們逗樂,大手一揮,顯得格外豪氣:
「行!食餅筒、米糕、冰糖葫蘆、水果糖,還有別的零嘴,一樣都買點回來!管夠!」
「耶!三叔(舅舅)最好啦!最厲害啦!」
孩子們頓時歡呼雀躍,在院子裡蹦跳起來,剛才那點小失望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已經開始熱烈討論起待會兒怎麼分好吃的。
大人們看著孩子們天真爛漫、容易滿足的笑臉,再看看周海洋那副寵溺又爽快,絲毫不計較的樣子,也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何全秀搖頭笑罵:「你就慣著他們吧!」
周海洋把土龍在麻袋裡紮好口,招呼胖子:「走,胖子,先去你家,你也拿兩條回去,給王奶奶泡酒或者燉湯。」
胖子嘿嘿一笑,搓著手,也不客氣:「那我可不客氣了!正好讓我奶奶也嘗嘗這稀罕物!」
兩人先去了胖子家。
王奶奶看見活蹦亂跳,粗壯喜人的土龍,喜得合不攏嘴,直夸周海洋有本事,心腸也好,非拉著要留他們吃飯。
周海洋婉拒了,說還要趕著去鎮上賣貨。
從胖子家出來,兩人本打算去張鐵柱家借他那輛拉風的「幸福」250摩托車,那車跑鎮上又快又穩當。
到了張鐵柱家院子外,卻發現院門掛著一把黃銅鎖,靜悄悄的。
「鐵柱哥兩口子準是又出海了。」周海洋無奈地拍拍門板,「這麼好的天,他們閒不住。」
胖子撓頭:「那咋辦?走回去?二十多斤呢,還都是活的,不能顛簸太久。」
周海洋想了想:「去村尾陳伯家看看,他家有輛二八大槓,雖然舊點,但馱貨穩當。咱們輪流蹬車,慢點走,總比走著強。」
兩人又折向村尾。
陳伯是個老光棍,以前跑過運輸,家裡有輛保養得不錯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
聽明來意,陳伯很爽快地把車推了出來,還熱心地把后座加固了一下。
周海洋把裝著土龍的麻袋橫捆在后座上,用麻繩綁得結結實實。
胖子先跨上橫樑,周海洋在後面扶著麻袋,兩人晃晃悠悠地蹬車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