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全秀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鍋鏟虛拍了他一下:「真是厚臉皮!沒個正形!廚房油煙大,趕緊出去吧,別在這兒礙事!」
「好嘞!遵命,母上大人!」
周海洋嬉皮笑臉地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退出了廚房。
大哥周海峰和姐夫楊國濤正好站在廚房門外。
周海峰臉上有些掛不住,楊國濤更是哭喪著臉抱怨:
「早知道趕海能挖到土龍賣大價錢,我打死也不跟大哥去釣魚了!」
「白曬了一上午太陽,皮都掉了一層!結果還被大家嘲笑。想想都憋得慌!」
周海峰也不甘示弱,瞪了楊國濤一眼:
「我當時就說要不一起去趕海看看,是你非要拉著我去釣魚!」
「說什麼……男人就要搏擊風浪,在船上才能顯出本事……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楊國濤尷尬的撇撇嘴:「我那不是想著釣魚更穩當嘛,誰知道……」
眼看兩人要爭起來,周海洋哭笑不得,連忙打圓場:
「行了行了,大哥,姐夫,今天運氣不好而已,下次肯定能釣到大魚。」
「釣魚嘛,講究個耐心和運氣,急不得。指不定下回運氣好,就搞只大的上來,把今天的損失找補了。」
聽他這麼說,兩人才稍微緩和神色,但眼神里對周海洋的「好運氣」還是充滿了羨慕和一點「嫉妒」。
中午飯很快做好了,在堂屋裡擺了兩大桌。
菜很豐盛:紅燒土龍段濃油赤醬,清蒸海鱸魚鋪著蔥薑絲,蒜蓉蛤蜊肥嫩,還有自家種的青菜、冬瓜湯。
大家圍坐一起,邊吃邊聊,話題自然離不開上午賣土龍的事和周海洋的「好運氣」,氣氛熱烈融洽。
孩子們那桌更是熱鬧,食餅筒、麻糖、奶糖的甜蜜滋味,讓一頓普通午飯變成了快樂盛宴。
吃過午飯,略作休息,二姐一家就要動身回去了。
孩子們最捨不得,短暫的相聚又要分開,一個個都蔫了。
周安安、楊傑、楊瑞三個小子勾肩搭背聚在絲瓜架下,頭碰著頭說悄悄話。
楊傑比劃著名,聲音充滿誘惑:「安安表弟,下次放暑假,一定得來我家!我帶你掏龍蝦去!我知道河灣里哪個石頭底下龍蝦多!」
周安安既嚮往又擔心:「掏龍蝦不會被夾到手嗎?聽說夾一下可疼了。」
楊瑞在一旁插嘴:「我哥有經驗,他知道怎麼掏才不會被夾。先用樹枝捅一下,等它……」
女孩們則坐在堂屋門檻上手拉著手。
楊玉兒細聲細氣地說:「琳琳姐,青青,以後你們趕海,要是遇到特別漂亮的螺殼,或者光滑的小石頭,記得給我留著呀!」
「你們住在海邊可能覺得不怎麼稀罕,但我們那兒可少見了。想買都沒地方買。我想用它們做小擺設,別人看見了肯定羨慕死。」
周琳琳爽快答應:「好呀,包在我身上!我看到好看的就給你撿回來,讓三叔帶給你。」
周青青也用力點頭:「玉兒姐姐,我幫你找最漂亮的!」
二姐周雨燕笑著看孩子們難分難捨的樣子,開口道:
「好了好了,玩了快兩天了,還捨不得啊?玉兒,小傑,小瑞,我們該回家啦,明天還要上學呢!」
「等放了寒假,再來舅舅家玩,或者讓舅舅帶安安他們去我們家玩,好不好?」
三個孩子這才戀戀不捨鬆開小夥伴的手,走向停在院門口的三輪摩托車。
最小的楊瑞跑過來抓住周海洋的褲腿,仰著小臉問:「小舅舅,你什麼時候再去我家帶我抓魚玩呀?你上次說教我撒網的。」
楊傑和楊玉兒也期待地望著他。
周海洋心裡一軟,彎下腰揉了揉楊瑞細軟的頭髮:「等舅舅有空了就去。聽說你們屋後的河裡有河鰻,滑溜得很,到時候舅舅帶你們去試試,看能不能抓到。」
姐夫楊國濤正在檢查車子的輪胎和油箱,聞言打趣道:「河鰻?那玩意可不好抓,滑不溜秋的,勁還大。」
「不過要說值錢,還是老鱉好,那玩意兒大補,價格也高,鎮上的飯店收得貴。就是更難碰,都成精了似的。」
周海洋心裡微微一動,臉上露出笑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行啊,姐夫,下次我去,說不定運氣好,真能抓兩隻老鱉回來,給你下酒!」
二姐周雨燕已經抱著東西坐上車斗,聞言好笑道:「聽你這口氣,就跟那老鱉是你家養在河裡的似的,想抓就能抓。那玩意兒真得看運氣!」
「好了,不說了,天不早了。爸媽,大哥大嫂,小弟,玉玲,我們回去了!」
「等孩子們放了寒假,你們可得過來玩幾天!」
周長河和何全秀笑著連連擺手:「路上慢點開,注意安全。到家了捎個信兒!」
大嫂和沈玉玲也送到門口道別。
眾人互相揮手。
三輪摩托車「突突突」發動起來,載著一家人拐過村口大榕樹,揚起一小股塵土,漸漸遠去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不少,只剩下風吹絲瓜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雞鳴狗吠。
周海洋站在院門口,望著空蕩了些的院子,心裡泛起一絲淡淡的不舍。
但這種情緒很快被下午要辦的正事填滿——那是對未來的規劃和隱隱的興奮。
大哥周海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二姐他們也走了。趁著下午有空,咱們是不是該去海事局問問考證的事?我心裡一直惦記著這個。」
「再過二十多天就要去接船了,這事兒耽誤不得。」
周海洋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已經跟胖子約好了,等他和小鳳一到,咱們下午就去鎮上打聽。」
「還有件事,」他轉向也走過來的父母和大嫂,「爸,媽,大嫂,等大船接回來,光靠我們兄弟倆、胖子和暫時定下的小鳳,四個人肯定忙不過來。」
「船上雜活多,起網、下網、分揀、搬運,還得有人做飯。我琢磨著,至少得再請兩個踏實肯乾的幫工。」
「爸媽,你們在村里熟,幫著留意一下。大嫂,你也回娘家那邊問問。」
大嫂連忙應聲:「好,我下午收拾完就去我娘家村里打聽打聽。找幹活的人,得找手腳勤快、聽話的。」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周長河,此刻神情嚴肅地插話道:
「找船員,可不是光看手腳勤快。海上不比陸地,一出去就是幾天,船那麼點地方,吃喝拉撒都在上面。」
「得挑踏實肯干,性子穩當,能吃苦,性子還得細緻的小伙子。偷奸耍滑或者脾氣躁的,堅決不能要。」
「海上要是鬧起矛盾來,那可是叫天天不應,要出大事的!」
老爺子這話說得重,帶著幾十年海上生涯積累的經驗教訓。
周海洋神色一凜,認真點頭:「爸說得在理。海上情況複雜,萬一招到不靠譜的,在船上鬧出矛盾,或者遇到風浪慌了手腳,那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寧缺毋濫,所以啊咱慢慢找,一定要找信得過的。」
周海峰和大嫂也紛紛點頭。
在屋裡喝了杯茶,沒等多一會兒,胖子和張小鳳就結伴來了。
張小鳳自從搬了新家,氣色亮堂了不少。
今天她穿了一身嶄新的淺藍色確良衣褲,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扎在腦後,臉上帶著靦腆又開心的笑容。
人齊了,周海洋兄弟倆帶上身份證,蹬上家裡那輛舊三輪車,載著胖子和張小鳳,一路「哐當哐當」朝鎮上的海事局駛去。
到了海事局大樓門前,除了周海洋,其他三人都有些侷促。
這是一棟白色的三層樓房,在這片低矮平房和老街瓦房為主的區域裡顯得頗為氣派。
樓前是水泥空地,豎著高高的旗杆,國旗在微風中輕揚。
玻璃大門鋥亮,能照出人影。
周海洋把三輪車在路邊停好鎖上,笑著寬慰明顯緊張起來的三人:「別緊張,海事局也是辦事單位,跟供銷社、糧站差不多,咱們就是來諮詢一下。」
胖子深吸了口氣,挺挺胸:「對,怕啥,咱們是來辦正事的!」
四人走到大門口,保安室里的保安走了出來。
這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制服,臉色嚴肅。
周海洋下意識掏出一包利群煙,抽出一根遞過去,臉上帶著客氣笑容:
「同志,您好,打擾一下。」
對方卻擺擺手,表情依舊嚴肅但語氣平和:「謝謝,我不抽。你們有什麼事?」
周海洋把煙收回來,客氣地說:「同志您好,我們想來諮詢一下考漁船船員證的事。」
「我們都是附近村裡的漁民,家裡買了條船,想考個證,合法出海。」
保安聽了,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考船員證啊!你們進去,到一樓左手邊第二個辦公室,找水產部門的人說明來意。」
「後面有一系列考核,包括基本的海洋知識、安全規章什麼的,通過了才能發證。」
周海峰趕緊上前一步,急切地問:「同志,那要是我們現在報名,大概多久能拿證?我們船快回來了,急著用。」
保安想了想:「這個說不準。要培訓、考試、審核。正常情況下,資料齊全,考核順利的話,得一個多月吧!」
「啊?要那麼久?」
周海峰、胖子和張小鳳都皺起眉,臉上露出失望焦急。
一個多月,船回來都等不及。
周海洋心裡也沉了一下,但面上不顯。
他反應極快,未語先笑,上前半步的同時,早就藏在兜里那包嶄新的紅塔山已經自然又客氣地遞到了保安面前:
「同志,麻煩您了,先抽根煙。我們這事兒有點急,還得請您多指點。」
保安看了看煙,又看了看周海洋臉上那混合著焦急與誠懇的神情,擺手道:
「謝謝,我不抽。你們有什麼事直接說。」
周海洋手腕一轉,順勢將整包煙輕輕塞進對方手裡,動作流暢不著痕跡:
「您別客氣,就是個心意。我們真是著急……」
他這才壓低聲音,語氣越發懇切:「不瞞您說,同志,我們都是海邊長大的老漁民了,祖輩都在海上漂,對海里那點事門兒清。」
「現在家裡合夥買了新船,眼瞅著就要下水了,就卡在這證上。」
「考證是規矩,我們肯定遵守,就是時間實在等不起。」
「您看,有沒有什麼能快點的辦法?或者……有沒有我們這種老漁民能走的變通路子?指點一二,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保安捏了捏手裡那包硬實的紅塔山,又抬眼仔細打量了幾人——尤其是周海洋那被海風磨礪過的面孔和眼中真切的光芒。
他臉上的公事公辦略微鬆動,沉吟片刻,聲音也壓低了些:「你們要是真像你說的,是老把式……倒也不是完全沒法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透露道:「這樣,你們趕緊回村,讓村委會開一張正式的證明,寫清楚你們的漁民身份,最好註明有長期出海經驗。」
「拿著這張證明再來,考核就能簡化,主要問問救生、消防、避碰這些實在的安全規程。」
「只要你們真懂,答得上來,流程就快。順利的話,一個星期左右證就能下來。」
幾人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心中大石轟然落地。一個星期!這可完全趕得及!
周海洋臉上綻開由衷的感激笑容,雙手握住保安的手用力搖了搖:「太好了!同志,您這可真是幫我們大忙了!指明了路啊!謝謝,太謝謝了!」
保安被他握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將那包紅塔山自然地揣進了制服口袋,臉上也帶了點淡淡的笑意:「行了,趕緊回去辦證明吧。早點弄好,大家都安心。」
「哎!好!我們這就去!太感謝了!」
幾人連連點頭道謝,來時的那份侷促和緊張,早已被這柳暗花明的喜悅沖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