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人離去,院子裡安靜下來。
周海洋將麻袋裡的貨分別倒進準備好的大木盆和水桶里養著,保持鮮活。
那幾隻大鮑魚是單獨用舊衣服包著放在一個麻袋底層的。
一倒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那巴掌大小、殼緣厚重、肉質肥厚的鮑魚頓時讓沈玉玲驚呆了。
「天哪……這麼大的鮑魚!我……我還是頭一回見著真傢伙!」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那還在微微收縮的鮑魚肉,觸感肥厚堅實。
周海洋也蹲下來,看著盆里的寶貝,笑道:「這不算啥,山洞裡頭,比這還大的都有,密密麻麻長在石壁上。」
「等下次能去了,我專門鑿幾個小點兒的回來。」
「咱們一家,大哥家,爸媽那兒,都分兩個,給大人孩子都補補身體。」
沈玉玲聞言,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當家女人的精打細算:「你嘴巴可真金貴!這麼貴的鮑魚,聽說城裡大飯店賣好幾百一個呢!也捨得自家吃?」
「要讓媽知道了,非得罵你敗家不可。」
「老婆!」周海洋站起身,順手摟住沈玉玲的肩膀,嬉皮笑臉地湊近:
「你說說,咱們這麼起早貪黑,風裡來浪里去,掙那麼多錢圖個啥?!」
「不就圖把日子過好點兒,讓家裡人吃好點穿好點嗎?」
「別人想吃這口,還得花大價錢去飯店求購,咱們自己有了,不花錢就能吃到最新鮮的,為啥不能吃?」
「要是掙了錢,還這捨不得那捨不得,摳摳搜搜過日子,那掙錢還有啥意思?不如在家躺著。」
「就你歪理多!」
沈玉玲被他摟著,嗔怪地拍了他手臂一下,但眼神里並無真正責怪,反而有一絲被說動的笑意:
「這話你留著跟爸媽說去,看媽不擰你耳朵。」
「行了行了,身上一股海腥味,濕漉漉的,我先給你燒點熱水,你趕緊洗個澡。」
「洗完了,再好好跟我說說,今天到底怎麼回事,還有胖子剛才說的股子的事兒。」
「行!」
周海洋今天雖沒出多少大汗,但在海里泡了挺久,海水漬得皮膚發緊,是該洗個熱水澡鬆快鬆快。
他忽然想起女兒:「青青呢?今天這麼早就睡了?」
「十點多了還早?」沈玉玲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說,「早就哄睡著了。聽見你們回來也沒醒,睡得沉呢!」
沈玉玲動作麻利,很快燒好了一鍋熱水。
她把水兌好,端到院子裡一個用舊油桶改造成的簡易淋浴棚旁邊。
周海洋脫了濕透的衣裳,就著溫熱的水在院子裡沖洗起來。
四月的夜風帶著涼意,但熱水淋在身上,驅散了海水的寒氣和疲憊,十分舒坦。
洗完澡,兩口子回到屋裡。
沈玉玲把電視聲音調小,兩人坐在床邊。
周海洋一邊用干毛巾擦著頭髮,一邊把今天遭遇的事情,細細地說了一遍。
當然,也沒忘了提大哥、胖子和自己關於大船股子分配的討論,以及自己新的想法。
沈玉玲聽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也像是在斟酌。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周海洋,認真地說:「你這麼做是對的。做人不能忘本,也不能只顧著自己。」
「當年你混不吝,家裡困難的時候,大哥大嫂沒少幫襯咱們家,送米送菜的。」
「胖子這孩子,看著憨,心裡實誠,是個死心眼,一直死心塌地跟著你忙前忙後的。」
「咱有能力了,能幫儘量幫幫他,讓他日子也好過起來。」
「至於小鳳,雖說是個姑娘家,但咱家掙的第一桶金,說起來還是靠她家那艘小舊船起的頭呢!」
「別的不必多說,就沖這一點,咱們也不能撇下她。」
「你想著讓他們多占點股子,是重情義。既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外人說起也會對你豎個大拇指。」
周海洋心裡一暖,湊過去在沈玉玲臉上親了一口,帶著剛洗完澡的清新皂角味:
「我就知道我老婆最明事理!通情達理,深明大義,是個絕對的賢內助!」
「就憑這個,咱們這小日子不紅火都說不過去了。」
沈玉玲臉上微紅,用手背擦了擦被親的地方,嗔道:「就會給我灌迷魂湯!一身水汽。」
「啥意思?親你一下還擦掉?敢嫌棄我?」
周海洋故意板起臉。
說著,忽然一把將沈玉玲橫抱起來,往床邊走,腳後跟順勢一勾,帶上了房門。
沈玉玲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脖子:「你要幹嘛?別鬧……肚子裡的都兩個月了,現在可不行……」
周海洋把她輕輕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拉過被子蓋好,鬱悶地嘆了口氣:「我知道,就是抱你回屋睡覺。唉,這懷胎十月,可真磨人。」
沈玉玲在被窩裡輕笑,往他身邊靠了靠,低聲說:「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去鎮上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遠處海平面才透出一點魚肚白。
周海洋就蹬著那輛改裝過的舊三輪車,車斗里舖著濕麻袋和一層碎冰,馱著那點不多的珍貴海鮮,吱吱呀呀地往鎮上趕。
清晨的鄉間土路安靜而清新,車輪碾過露水打濕的路面,留下淺淺的轍痕。
趕到「山海樓」後門時,酒樓才剛剛開始一天的忙碌。
張經理顯然早就在等著了,一見到周海洋,立刻熱情地迎上來。
看到周海洋從車斗里小心捧出那五隻用濕海草包裹著的大鮑魚時,他的眼睛頓時亮得驚人,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
「好,好啊!海洋兄弟,你這可真是……真是及時雨!」
張經理接過一隻鮑魚,仔細端詳著那粗糲厚重的殼和肥碩的肉質,嘖嘖稱讚:
「這麼大的野生單頭鮑,一年到頭也見不了一回!」
「還得是你啊,總能弄來別人弄不到的好東西!」
周海洋謙虛地笑了笑,拍掉手上的水漬:「張經理滿意就好,也不枉我費老大勁兒,在那些犄角旮旯里仔細尋找了好一番,好不容易才又撬來這幾隻。」
「滿意!絕對滿意!」
張經理連連點頭,愛不釋手地看著那幾隻鮑魚,隨即又想起什麼,問道:
「哎,對了,我跟你說,你昨天送來的那批海雞腳,後廚簡單處理了一下,給幾桌老客嘗了嘗,反饋極好!」
「都說味道格外鮮甜,肉質脆嫩,沒有尋常海雞腳那股土腥味。」
「我還想今天見著你,無論如何得讓你下次多弄點兒來呢!怎麼這回……海雞腳就這麼點兒了?」
他看著周海洋拿出來的另一個小桶,裡面海雞腳確實不多。
周海洋心裡猜測,或許是因為那山洞環境特殊,海水成分不同,才孕育出味道與眾不同的海產。
但他嘴上只隨口編了個聽起來合理的理由:
「張經理,不瞞你說,我也想多撬點。可這玩意兒長得地方太刁鑽了。」
「都在那些滑不留手、陡峭的礁石縫隙底下,撬起來費時費力不說,人還得在滑溜溜的石頭上爬上爬下,一個不留神就可能摔著,風險不小。」
「昨天主要是為了弄這幾隻鮑魚,順帶手撬了這麼些。」
張經理臉上露出明顯的惋惜之色:
「這樣啊……那確實是,安全第一,掙錢再要緊也不能把命搭上,是得小心。」
他頓了頓,又不死心地問:「那這鮑魚呢?除了這幾隻,還能不能再弄到?這品質,有多少我要多少!價錢都好說。」
周海洋露出苦笑,演得頗為逼真:「海雞腳花時間花力氣,或許還能再弄些。這鮑魚……更難了。大的本來就少,長的地方也險。」
「我回去再跟我哥還有胖子他們琢磨琢磨,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隱秘點兒,儘量吧!」
張經理聞言大喜,仿佛看到了希望:「海洋兄弟,要是真能再弄到,無論如何,麻煩你多費心!」
「價格方面,回頭我親自跟老闆匯報。就沖這品相和稀缺勁兒,還有捕撈的難度,一定再往上提點兒,絕對不讓你吃虧!」
周海洋打著哈哈,既不應承也不拒絕:
「價格倒是其次,張經理你一向公道。主要是這東西確實難搞,可遇不可求。」
「我回去再找找看,說不定哪天運氣好,真能再碰上那麼一窩。」
「好,好!那就拜託你了!這件事情你可一定記在心上!對咱們酒店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張經理像是握著什麼重大希望似的,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說話間,夥計已經將海雞腳稱完了。
「張經理,海雞腳一共八十七斤六兩。」
張經理心情正好,大手一揮:「海雞腳昨天給的是二十一斤,今天這貨色我看更好。我做主,每斤加五塊,按二十五算!」
「八十七斤六兩,湊個整,算八十八斤!一共是兩千二百塊。」
他心算極快,轉頭又指著那五隻鮑魚:「這五隻單頭鮑,昨天說好的五百一隻。今天我看這品相實在難得,我再每隻加一百,算六百一隻!五六三千塊!」
「加上海雞腳的兩千二,一共五千二百塊。」
說著,他從隨身挎著的黑色人造革腰包里,取出幾沓綑紮好的百元大鈔點清數目,鄭重地遞給周海洋。
周海洋接過厚厚一摞錢,點都沒點,直接朝張經理抱了抱拳:
「行,數目沒問題,謝謝張經理照顧了。」
他隨即就將錢小心地揣進內兜。
「該我謝謝你才對,海洋兄弟。」張經理笑容滿面,親自送他到後門,「慢走啊!」
「有空……多看看,那鮑魚和海雞腳的事兒,可一定上心!當然,安全最重要,安全第一!」
「行,我記在心上,盡力而為。」
周海洋笑著揮揮手,蹬上三輪車離開了酒樓後院。
拐出巷子,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晃眼。
周海洋摸了摸內兜里那厚實的一沓錢。
想到山洞裡那幾乎成片生長、品質絕佳的海雞腳,以及通道兩邊岩壁上密密麻麻,個頭不小的鮑魚,心裡就忍不住一陣滾燙。
可惜啊,那地方現在成了敏感的「雷區」,暫時去不得了。
張海那伙人既然起了疑,說不定會暗中盯著那片海域。
縱使張經理把價格提到天上去,在下次大潮來臨,能夠安全進入之前,他也必須按捺住衝動,不再輕易前往。
穩字當頭,這是他在前世商場沉浮中學會的鐵律。
路過鎮上一家雜貨鋪時,見門口支起的貨架上擺滿了各色鞭炮,有大盤的電光鞭,也有一串串的小掛鞭。
周海洋想起今天鐵柱和虎子接新船,這是村裡的大喜事,便停下車,挑了兩卷最粗最長,號稱一萬響的大地紅鞭炮,小心地放在車斗里。
這才調轉車頭,往家趕去。
經過家旁邊那條窄窄的弄巷時,一陣孩童的嬉鬧聲傳來。
只見周安安和幾個村里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單腳站著玩「鬥雞」。
一個個小臉紅撲撲的,蹦跳著用膝蓋互相衝撞,玩得不亦樂乎。
稍遠點,青青和琳琳,還有幾個年紀相仿的小丫頭,正蹲在地上圍成一圈,玩抓石子的遊戲。
小手靈巧地拋起、接住,嘴裡念念有詞。
周海洋的三輪車軲轆聲引起了孩子們的注意。
周安安眼睛尖,第一個看見,立刻放下腿,也顧不得「戰鬥」了,小跑著過來,仰著脖子喊:「三叔!三叔你回來啦!」
青青聞聲抬頭,烏溜溜的大眼睛一亮。
手裡抓著的石子「啪嗒」掉在地上也顧不上,倒騰著小短腿就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奶聲奶氣地喊著:
「爸爸……爸爸……回來啦……」
其餘幾個孩子,不管是玩「鬥雞」的還是抓石子的,也都呼啦一下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周海洋和他的三輪車。
周海洋趕緊捏住剎車,腳點地穩住車子,笑著叮囑:「慢點跑,青青!看路,別摔著!」
周安安最先衝到跟前,眼睛往車斗里一瞟,頓時亮了:「三叔,帶啥好吃的回來沒?哇!好大的兩卷鞭炮!是大地紅!」
男孩子對鞭炮有種天生的喜愛。
周海洋伸手揉了揉他汗濕的腦袋,哭笑不得:「你小子,就知道吃和玩,學習可沒見你這麼上心過。作業寫完了沒?」
「爸爸……我想喝汽水。」
青青也跑到了跟前,小手扒著車斗邊緣,踮著腳,眼巴巴地望著周海洋。
「三叔,我想吃乾脆麵,帶調料包的那種。」
周琳琳也擠過來,小臉上滿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