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把兩條大黃魚放到專門的蓄水筐里,笑著解釋道:
「是一種魚。大黃魚身體裡有一種特殊的色素腺,對光線特別敏感。」
「晚上捕上來的大黃魚,沒見著強光,就是金燦燦的,所以也叫黃花魚,賣相最好,價錢也最高。」
「咱們白天作業,魚撈上來見了天光,那金色色素很快就褪了,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銀白色。」
「其實肉還是一樣的肉,味道也一樣鮮,就是賣相和價錢,比起晚上捕的金色大黃魚,要稍遜一籌。」
「這麼神奇?見光就變色?!」
阿旺聽得入神,忍不住抬頭看看天空,覺得這海里的學問真大,比山里複雜多了。
「趕緊再翻翻,看看還有沒有漏網的大黃魚,或者別的值錢貨。」
胖子來了勁頭,口裡一邊說著,又興致勃勃的在魚堆里仔細扒拉起來,希望能再找到驚喜。
周海洋、阿旺,連同從駕駛室出來幫忙的張小鳳,幾人合力把這一小堆魚獲細細翻找了一遍。
可惜,好運沒有延續,除了那兩條大黃魚,再沒有發現第三。
翻出來的基本都是青占、黃占、帶魚、墨魚,以及大量的皮皮蝦和琵琶蝦。
胖子有點不甘心,又有點擔心大哥周海峰那邊的情況。
他站起身,手攏在嘴邊,衝著幾十米外正在同樣忙著起網、分揀的「海峰號」喊道:
「海峰哥,你們那邊魚獲咋樣?有沒有搞到好貨?」
周海峰的聲音順著海風斷斷續續飄過來,帶著明顯的無奈和疲憊:
「我們這一網……我看五百斤都不到!最值錢的就一條五六斤的紅甘。」
「其他全是青占、帶魚,還有一堆皮皮蝦!你們呢?情況咋樣?」
胖子扯著嗓子,把他們這邊的收穫說了一下。
周海峰在那邊聽了,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更重的嘆息:
「老三!這樣下去不行啊!油錢冰塊錢都快掙不回來了!」
「咱們還要繼續往野鴨島那邊去嗎?那邊最近幾次收穫都一般。」
「要不要換個方向試試?往東邊黑礁盤那邊走走?或者往南?」
周海洋聽著大哥的話,看著甲板上這堆並不豐厚的戰利品,也沉吟起來。
今天的主要目的固然是帶新人,但若能有好收穫,自然錦上添花。
黑礁盤那邊水深流急,地形更複雜,據說有時有好貨,但風險也大,對新人不算友好。
南邊海域他們不常去,不熟悉情況。
而野鴨島海域雖然近期產出一般,但勝在熟悉、穩妥。
安全、穩妥,讓兩個新人順利完成第一次出海體驗,建立信心,比冒險去陌生海域博取可能的好收穫更重要。
想到這裡,周海洋心中有了決斷。
他抬高聲音,對著「海峰號」方向,語氣沉穩而堅定地回道:
「大哥!我知道你著急。但今天咱們主要是帶兩個新人熟悉流程,穩當點好!」
「依我看,還是去咱們相對熟悉的野鴨島那片海域作業吧!」
「那邊水深、暗礁分布、水流情況咱們心裡都有本帳,安全第一!」
「等把他們帶熟了,下次咱們再琢磨著換地方,去闖闖!」
周海峰在那邊頓了頓。
他了解自己這個弟弟,平時好說話,但一旦做了決定,尤其是在涉及安全和原則問題上,很難更改。
而且,他說的確實在理。
今天的主角不是捕魚,是教人。
他壓下心裡的焦躁,應道:「行吧!聽你的!你是船老大,你拿主意!」
漁民出海,最忌諱船上意見不統一,互相扯皮。
既然周海洋是這次出海的指揮者,聽他的決定是對的,哪怕這個決定看起來保守。
「下網!繼續朝野鴨島方向前進!」
周海洋不再猶豫,乾淨利落地下達指令。
「是!」
胖子立刻扯著嗓子應道。
這次,周海洋特意讓阿旺主要負責,自己和胖子從旁協助指導。
阿旺興奮又緊張,回憶著剛才觀察的步驟,在周海洋的指點下,跟胖子兩人合力將那沉重的拖網再次整理好,順著滑道推入海中,放出牽引繩,下好分水板……
動作雖然比剛才周海洋和胖子配合時慢了些,也略顯笨拙,但步驟清晰,沒有出大錯。
張小鳳調整航向和速度,兩艘船再次破開波浪,向著西南方向穩穩前行。
趁著這工夫,大家開始忙碌地分揀剛才那一網的魚獲。
怎麼按品種、大小分類,哪些要立刻送進冷凍艙急凍保鮮,哪些可以暫時放在蓄水艙或帶循環海水的活水艙里養著……
這些繁瑣但重要的後續工作,周海洋和胖子也一點一點教給阿旺。
阿旺學得格外認真。
手腳雖然一開始不太協調,但力氣大,肯干,搬動沉重的魚筐毫不費力,很快就幹得有模有樣。
隔壁船上,阿陽也強忍著胃裡依舊不時翻湧的不適,臉色蒼白地加入了分揀工作。
大嫂在旁邊指點著。
看他動作虛浮卻努力堅持的樣子,心裡那點最初的顧慮,又化為了些許同情和鼓勵。
魚獲不多,不到半小時,兩艘船甲板上的分揀和清理工作都接近了尾聲。
周海洋將最後一條兩指來寬,身體還在神經性扭動的小帶魚用手指捋直了,扔進專門裝帶魚的塑料筐里。
力氣最大的阿旺立刻上前,輕鬆地將那裝滿各種雜魚,足有百十斤重的沉重塑料筐抱起。
像抱著一捆棉花,穩穩地走向甲板下的冷凍艙,按照胖子剛才教的,將筐子碼放在冰塊之間。
胖子則抄起接在船舷水泵上的橡膠水管,打開閥門。
強勁的海水「嗤」地一聲噴射出來,他熟練地揮動著水管,將甲板上殘留的魚鱗、粘液、血水和一些破碎的內臟迅速沖刷乾淨。
海水帶著這些污物,通過甲板上的排水孔,嘩啦啦地流回大海。
甲板很快恢復了濕漉漉但相對乾淨的狀態,只剩下濃郁的海腥味一時半會兒散不去。
周海洋拍拍屁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長時間彎腰而有些發酸的腰背,習慣性地四處眺望。
目光掃過蔚藍的海面,遠方的天際線,附近零星的其他漁船帆影……
然後,他的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右舷遠方,那片海天相接,顏色略深一些的海域。
忽然,他眼神一凝!
只見那一大片海面上空,不知何時,竟然聚集了黑壓壓一大群海鳥。
主要是白色的海鷗,間雜著一些灰黑色的鸕鶿和別的叫不出名字的海鳥。
它們不是零星幾隻,而是成百上千,仿佛一片喧囂的灰白雲霧,在那裡低空盤旋、俯衝、起落,發出密集而興奮的鳴叫聲。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能隱約聽到那一片「嘎嘎」、「啾啾」的嘈雜!
有經驗的老漁民都知道一個鐵律,有海鳥群長時間瘋狂盤旋、捕食的海域,下面九成九是有密集的魚群!
周海洋心頭猛地一跳,像被電流擊過。
他連忙凝神,努力朝海鳥群正下方那片波光粼粼的海域看去。
入眼處,看到的景象讓他呼吸瞬間一窒。
只見那海面之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幾乎數不清的紅色光點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濃烈無比的紅色光潮!
那光團的規模之大,密度之高,遠超他之前所見過的任何一次。
數量之多,簡直無法計數。
「魚群!大魚群!超級大魚群!」
周海洋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和激動,指著右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海域,哈哈大笑起來。
張小鳳也看到了那壯觀的海鳥群。
聽到指令,毫不猶豫地猛打方向舵,木質的舵輪在她手中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與此同時,她左手用力拉響了汽笛。
嗚——
低沉而悠長的汽笛聲穿透海面上嘈雜的鳥鳴與浪涌,清晰地傳向後方。
周海峰駕駛著他的漁船,正朝著野鴨島方向勻速前進。
機器聲隆隆,海風呼呼地從駕駛艙窗口灌進來。
他聽到那聲突兀的汽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減慢了油門,從窗口探出頭朝前船張望,忍不住嘀咕:
「老三這是啥意思?遇到暗流了?還是機器出毛病了?」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大嫂已經從甲板一頭跑了過來。
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略顯濕滑的甲板上,臉上因為激動和奔跑泛著紅光。
還沒進駕駛室,那帶著顫兒的聲音就先傳了進來:
「海峰!海峰!右邊!右邊有魚群!好大好大一片魚群!」
周海峰心裡一跳,急忙扭頭朝右舷外的海面望去。
果然,遠處那一片天空幾乎被盤旋俯衝的海鳥遮蔽,像一團移動的灰雲。
雲團下方的海面,不再是均勻的深藍。
而是呈現出一片沸騰般的銀白色,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細碎晃眼的光。
他先是一怔,隨即猛地一拍大腿,粗糙的手掌拍在褲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好傢夥!又遇上魚群了!咱們這是啥運氣啊!」
「哈哈哈……幸虧聽了老三的,沒死腦筋往老地方去,拐到這邊來碰運氣,真碰上了!」
他一邊興奮,一邊手腳麻利地調整方向,將船頭對準那片沸騰的海域,同時也沒忘提高嗓門沖外面喊:
「婆娘,去把後艙那兩副手拋網再檢查一下,繩子看看有沒有磨損!咱們今天也開開葷!」
龍頭號甲板上,胖子已經像顆炮彈似的從船尾的小庫房裡沖了出來,手裡拎著兩副綑紮好的手拋網。
那手拋網是用尼龍線編的,沉甸甸的,邊緣綴著一圈鉛墜。
他沖周海洋得意地晃了晃,網墜互相碰撞,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海洋哥,瞅見沒?我就知道今天帶新人出來,說不定有意外之喜,特意多備了一副!」
「嘿,沒想到真派上用場了!這叫什麼?這叫有備無患!」
周海洋沒空接他的話茬,他正手搭涼棚,眯著眼睛仔細觀察那片海域。
阿旺學著他的樣子,也使勁朝那邊望。
可他出海經驗少,隔得又遠,除了看見鳥多,水花有點不同,實在瞧不出更多門道。
他臉上又是驚奇又是茫然,忍不住問:
「海洋哥,胖哥,那海里……到底是啥魚啊?隔這麼遠,你們能瞧出來不?」
「光看水花和鳥,只能猜個大概,得靠近了才知道。」
周海洋說著,眼睛卻像裝了雷達一樣,快速掃視著四周遼闊的海面。
他在看有沒有別的船影。
這片海域靠近外航道,平時來往的漁船不算特別密集。
但魚群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旦被發現,用不了多久就能引來大批「搶食」的。
片刻後,他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激動,拳頭微微握緊:
「太好了!目力所及,就咱們和大哥兩條船!趁別的船還沒聞著味兒趕過來,咱們抓緊!能撈多少撈多少!胖子,準備!」
「得令!」
胖子吼了一嗓子,只覺得渾身是勁。
龍頭號加足了馬力,柴油機沉悶的轟鳴聲中,船頭劈開平靜的海面,激起白色的浪花,朝著那片沸騰的銀光疾馳而去。
越靠近,那景象就越震撼。
放眼看去,漁船周遭的海面已經不像海,更像是一口燒開了的巨大滾水鍋,嘩啦啦地翻騰不休。
無數細小的銀影在其中穿梭、跳躍。
鱗片反射陽光,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的閃爍光斑,幾乎晃花人眼。
「艹!是沙丁魚群!」
胖子第一個低下頭,仔細辨認那躍出水面的細小銀影。
那魚體型細長,不過巴掌大小,銀白的腹部,背脊略帶青色,正是這片海域最常見也最廉價的沙丁魚。
他臉上的興奮瞬間垮掉一半,聲音里滿是不甘和懊惱,仿佛到手的金子變成了鐵疙瘩。
「忙活半天,原來是這玩意兒!」
「臥槽……怎麼偏偏是沙丁魚啊!」
周海洋也忍不住罵了一句,心裡也是一沉。
沙丁魚,碼頭收購價才幾毛錢一斤,有時候多了甚至按分算,實在算不上什麼好貨。
辛辛苦苦跑出來,誰不想撈點值錢的帶魚、黃魚或者鮁魚?
不過,當他的目光掠過眼前這片沸騰的海面,感受到船下那幾乎無窮無盡的「紅色光潮」時,心頭那點失望立刻被巨大的震撼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