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周海峰的兩個孩子,周安安和周琳琳帶著蹦蹦跳跳的小丫頭周青青。
周安安像只靈活的小猴子,第一個竄上船。
看著甲板上雖然分揀過但依舊剩下不少的魚堆,尤其是看到那條顯眼的大馬鮫,驚喜地衝著正在整理網具的周海峰喊:
「爸!爸!你們是不是又遇到大魚群啦?這麼多魚!還有這麼大的魚!」
「臭小子,你自己不會看啊?這還用問?」
周海峰笑罵道。
儘管累,但看到兒子興奮的小臉,心裡滿是成就感,口裡催促:
「趕緊過來幫忙分揀!別光看著!」
「干好了,待會兒爸給錢,讓你去小賣部買汽水喝!橘子味的!」
落在後面的周琳琳連忙舉手,細聲細氣卻很清楚地說:
「爸!我不喝汽水,我想吃乾脆麵!小浣熊的!」
落在最後面的小青青也奶聲奶氣地湊熱鬧,仰著小臉:
「大伯,大伯,我想喝……哦不,我想吃小白兔奶糖!」
周海峰心情極好,看著孩子們眼巴巴的樣子,大手一揮,頗有些豪氣:
「行!都有!只要你們乖乖的,不搗亂,好好幫忙遞個筐子什麼的,想吃什麼待會兒我給你們買!」
豐收的日子,對小孩子自然也格外寬容。
「歐耶!」
幾個孩子歡呼一聲,立刻像模像樣地蹲下身,在大人指定的區域,幫著撿拾那些散落的小魚小蝦。
雖然幫不上大忙,但那份參與感和即將到嘴的零食,讓他們幹得格外起勁。
「龍頭號」上頓時更加熱鬧起來。
王奶奶、周長河老兩口、沈玉玲、周瀟瀟也都挽起袖子,加入了分揀的隊伍。
人多力量大。
原本看起來還有些雜亂的甲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整潔。
魚獲被分門別類,迅速裝入不同的竹簍、塑料筐或水桶中。
周長河一邊麻利地從一堆雜魚里挑揀出體形完整,鱗片閃亮的斑節蝦,一邊笑呵呵地問正在旁邊給海鰻分類的周海洋:
「老三,我瞅著這船吃水不是一般的深,冰艙裡頭應該還壓著不少硬貨吧?」
「這一趟,除了這些沙丁魚和雜魚,有沒有撈到什麼值錢的好傢夥?讓我這老頭子也開開眼。」
老人臉上帶著期待。
他知道自己這個小兒子如今本事了得,但每次聽到具體收穫,還是會忍不住心潮澎湃。
周海洋手上動作不停,將一條滑溜溜的海鰻扔進旁邊的深桶里,抬頭回道:
「爸,這一趟沙丁魚是主力,占了六七成,雜魚蝦蟹也不少,算是大豐收。」
「不過咱們這條船上,運氣確實還行,除了這些,還撈到一條一百來斤的黃鰭金槍魚……」
「我的乖乖!一百來斤的黃鰭金槍魚?」
甲板上的幾人,除了早已知情的胖子和張小鳳,都是眼睛一亮。
這已經是非常不錯的收穫了,金槍魚在市場上一直是高價貨。
胖子正吭哧吭哧地搬著一筐裝滿的沙丁魚往船艙口挪,聞言停下。
用袖子抹了把汗,笑嘻嘻地補充,語氣帶著炫耀:
「周叔,這還沒完呢!除了那條黃鰭金槍魚,咱們後來起拖網,還網到一條更大的傢伙。」
「兩百來斤的藍鰭金槍魚!那傢伙,才叫真正的稀罕!」
「什麼?!」
周長河驚得手裡剛抓起的一把斑節蝦「嘩啦」一下又掉回了筐里。
他「噌」地一下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動作快得一點也不像上了年紀的人,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了。
「一條兩百多斤的藍鰭金槍魚?真的假的?老三,你跟小軍可別唱雙簧哄你爸開心!」
藍鰭金槍魚,那可是傳說般的存在。
近海極少能捕到,每一尾都是天價!
周海洋看著父親激動的樣子,心裡也有些感慨,哭笑不得地說:
「爸,這種事我哪能開玩笑?大傢伙就在冰艙最裡頭,用冰塊仔細鎮著呢!」
「不信您自己下去看看,那身板,那顏色,做不了假。」
「乖乖!那可是真正的寶貝!我得去看看,親眼看看!」
周長河也顧不得分揀了,把手裡的小板凳一放,起身就往船艙口走,腳步都有些急切。
王奶奶、沈玉玲她們也都又驚又喜。
這麼大的藍鰭金槍魚,別說捕,見都是頭一回聽說。
幾人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跟著周長河下去看稀罕大魚了。
何全秀沒下去,留在甲板上,但臉上也笑開了花,看著小兒子的眼神充滿了自豪。
李彩鳳羨慕地咂咂嘴,贊道:
「海洋這運氣,真是擋都擋不住!」
「在咱們這近海都能撈到這麼大的藍鰭金槍魚,說出去都沒人敢信!這得值多少錢啊!」
王秀芳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心裡既為周海洋感到由衷的高興,又忍不住惦記起自家男人:
「也不知道鐵柱和虎子他們,在那邊有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也能網到幾條值錢的大傢伙。」
雖然新船滿倉就是大喜事,但誰不希望錦上添花呢?
胖子扛著一筐魚走過,聞言放下筐子,喘了口氣,笑道:
「兩位嫂子,你們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
「那海面上,魚群厚得跟粥似的,下面跟著吃白食的深海大魚多了去了!」
「你們家那新船,船大網大,馬力足,一網下去罩的範圍廣,深度也夠,兜到大魚的機會,可比我們這小木船多多了!」
「說不定這會兒,冰艙里躺著的大傢伙比我們這條還多、還大呢!」
聽他這麼一說,李彩鳳和王秀芳心裡更是像貓抓一樣,充滿了期待和憧憬。
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又快了幾分,恨不得立刻就到晚上八點。
不一會兒,周長河他們從船艙里上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抑制不住,仿佛撿到金元寶般的笑容。
周長河走到周海洋身邊,用力拍了幾下兒子的肩膀,連說了幾個「好」字。
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了許多,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和欣慰。
「好!真好!老三,幹得漂亮!」
這樸實的誇獎,比任何奉承都讓周海洋受用。
這時,周海洋看著甲板上分揀出來的幾大筐琵琶蝦和一部分馬鮫魚,心裡忽然動了動,想到了一個念頭。
他直起身,對父母和妻子說道:
「爸媽,玉玲,我有個想法,跟你們商量下。你們看這些琵琶蝦,還有這些馬鮫魚。」
幾人都望向他。
周海洋繼續道:
「琵琶蝦這東西,咱們這邊海產豐富,不算稀罕,碼頭收購價壓得低,直接賣了有點划不來,利潤薄。」
「馬鮫魚現在也不算最高價的時候。我想……這次咱們自己留下一些,曬成蝦干和魚乾。」
周長河和何全秀老兩口聞言,眉頭不約而同地皺了起來。
何全秀首先開口,語氣帶著不解和勸說的意味:
「老三,你想曬點魚乾蝦干自己家吃,或者送點人情,媽不反對。可聽你這意思,是想留不少?」
「曬乾貨費時費力,還得看天時,萬一趕上陰雨天,捂壞了更糟蹋東西。」
「咱現在也不缺那點錢,何必折騰這個?」
沈玉玲也停下手裡活,疑惑地看向丈夫,柔聲問:
「是啊,海洋,你怎麼突然想曬這麼多乾貨?咱們家也吃不了多少啊!」
她知道丈夫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但曬乾貨確實是個辛苦又不一定討好的活計。
周海洋看向妻子,眼神變得格外溫和,語氣也放輕了些:
「玉玲,過兩天,不是丈母娘生日嗎?往年咱們條件一般,送不起什麼像樣的東西。」
「現在咱們日子好過點了,我就想著,這些海貨是咱們自己從海里撈上來的,最是新鮮實在。」
「曬點好的蝦干、魚乾,給咱媽,還有大舅哥、小舅子他們各家都送一些,也算咱們的一點心意。」
「自己曬的,比外頭買的乾貨味道正,也乾淨。」
沈玉玲一愣,完全沒想到丈夫琢磨曬乾貨,第一個原因竟然是這個。
她心頭猛地一暖,一股熱流湧上眼眶,鼻尖有些發酸。
她嫁過來這些年,丈夫從前混不吝,家裡條件也差,回娘家時常覺得臉上無光。
雖然母親和兄弟從未苛責,但她心裡總有些愧疚。
沒想到,丈夫如今事事順利,心裡卻還牢牢記掛著這事,而且想得如此周到體貼。
「海洋……」她聲音有些哽咽,努力平復了一下,「你要送媽東西,我心裡……心裡很高興。」
「可也不用送這麼多啊!你看這幾大筐,曬乾了也得有上百斤蝦干,還有馬鮫魚乾,媽他們哪吃得完?太破費了。」
周海洋看著妻子微紅的眼圈,心裡也有些發軟,笑了笑,溫聲道:
「我以前不懂事,讓爸媽和你都操了不少心。」
「可咱媽從來沒給過我臉色看,每次去,總是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做給我吃,臨走還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家都讓我們搬回來。」
「這些好,我雖然嘴上沒說,但都記著呢。」
「現在咱們有能力了,送點自己出產的海貨,量足一點,讓媽也能分給親戚鄰里嘗嘗,顯得咱們心意誠,這很正常吧。」
他頓了頓,見沈玉玲還想說什麼,便接著說道:
「好啦,其實我想多備點送去,還有另一層打算,算是一舉兩得。」
他轉向同樣有些不解的父母,解釋道:
「像琵琶蝦,斑節蝦這種,咱們這邊產量大,本地市場消化不了,收購價就被壓得低,直接賣確實不划算。」
「等咱們那大船回來了,跑得更遠,撈得更多,這種中低檔但量大的海貨肯定更多。」
「我就想著,能不能給它找找別的出路,加工一下,提升點價值。曬成蝦干,就是個法子。」
「蝦干耐儲存,運輸也方便,說不定在別的地方能賣上好價錢。」
周長河聽了,皺著眉頭吧嗒了兩口旱菸,吐出煙霧,沉吟道:
「老三,你有孝心,想著你岳母家,爸支持。你想琢磨新路子,爸也不攔著。」
「可指望你丈母娘在鎮上零賣這些蝦乾魚干?那得賣到猴年馬月去?她老人家也辛苦。」
何全秀也勸:
「是啊,老三,你的心思媽明白。可咱們漁民,本分就是捕魚賣魚。」
「你現在捕魚賣魚已經搞得風生水起了,何必再費這個心思,折騰這吃力可能不討好的事情?就安心捕你的魚,多穩當。」
周海洋知道父母是擔心他好高騖遠,或者徒增辛苦,態度很誠懇地繼續解釋:
「爸媽,你們別急,先聽我說完。這只是我一個初步的想法,還沒定型。」
「我先讓玉玲媽在鋪子裡試著賣賣看,量不多,就當是個試驗。」
「如果根本沒人問,或者賣不上價,行不通,那咱們以後就不弄了,也沒啥損失,就當給親戚送年貨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深沉了些:
「可如果……萬一這條路子能走通,在那邊有點市場,有些賺頭的話,我其實打算……拉拔一下二姐跟二姐夫。」
這話一出,周長河和何全秀都愣住了,詫異地看向小兒子。
旁邊的王奶奶、李彩鳳、王秀芳等人也停下了動作,看了過來。
周海洋繼續道,聲音平穩卻清晰:「二姐夫雖然有廚師手藝,可為了多掙點錢,兩口子常年在外頭的工地食堂、小飯館奔波。」
「居無定所,累死累活,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還照顧不到家裡。」
「雪兒跟兩個小的,一年到頭見不到爹媽幾回,全靠二姐婆家照看。」
「長此以往,我擔心孩子跟爹媽都不親了。」
「二姐每次回來,看著孩子生疏的樣子,心裡得多難受?」
他頓了頓,看著父母動容的神色,接著說:「要是賣海鮮乾貨這條路,在那邊真有市場,哪怕不大,但能穩定有點收入。」
「我想,是不是可以勸二姐和二姐夫回來做這門生意?」
「二姐夫有手藝,對食材處理、保存可能也有心得。二姐人細緻,做事認真。」
「他們可以在咱媽鋪子附近找個地方,或者就在家裡,收咱們這邊便宜的海貨,加工成乾貨,再賣到那邊去。」
「這樣,二姐跟姐夫就不用再東奔西跑了,能在家門口掙錢,還能照顧老人,多陪陪孩子,對孩子的成長也好。」
「哪怕一開始掙得不如在外面顛簸時多,但一家人能守在一起,日子安穩,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