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咱們……咱們認栽吧!停船……快停船吧!」
張濤看著那如同山巒般壓在側後方,散發著無形壓迫感的「龍頭號」。
聽著它主機雄渾有力、仿佛永不會疲倦的低吼。
再對比自家漁船那仿佛垂死老人般吭哧吭哧、隨時會斷氣的嘶鳴。
最後一絲僥倖和勇氣也消散殆盡。
他帶著哭腔,幾乎是哀嚎出來。
「停船?停你媽個頭!」
張海目眥欲裂,眼球上血絲密布,像蛛網般猙獰。
一半是殘餘的憤怒和不甘,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停了船,就是案板上的肉。讓他們上來隨便剁嗎?!」
可他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帶著無法掩飾的虛張聲勢。
三艘大船從三個方向緩緩壓迫過來,不斷縮小包圍圈。
那種天羅地網,無處遁逃的窒息感,讓他胸腔發緊,喉嚨發乾,呼吸都變得困難。
「狗日的雜碎,耳朵塞驢毛了!給老子停船!趕緊停船!聽見沒有!」
周虎粗豪洪亮的吼聲如同平地炸雷。
從右前方那艘船首用紅漆畫著猙獰虎頭,顯得威風凜凜的漁船上傳來。
他的船已經穩穩卡死了側翼通往相對開闊水域的唯一航道。
船身隨著波浪微微起伏,像一頭已經亮出獠牙,蓄勢待發的猛虎,隨時可能撲上來。
周鐵柱的船則默契地從左後方逼近,船頭微微內指。
像一把沉重而堅固的鐵鎖,又像一道移動的堤壩。
徹底封死了任何想從縫隙中溜走的可能。
他雖然沒有像周虎那樣喊話,但那沉默而堅定,不斷迫近的壓迫姿態,比任何吼叫都更讓人心慌意亂,喘不過氣。
三條大船,形成一個不斷收縮,堅不可摧的三角包圍圈。
將張家三兄弟那三條驚慌失措、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的小木船死死困在中央。
就像三頭巨鯨圍住了三尾小魚,或者三隻獵犬堵住了三隻慌不擇路的兔子。
場面透著一種赤裸裸的力量懸殊和結局已定的窒息感。
暮色中,大船線條硬朗的黑色剪影在深灰色的海天背景下顯得格外龐大、森然,充滿了鋼鐵的冷酷質感。
而張家的小船,則在波浪中無助地搖晃起伏,船身單薄。
仿佛隨時會被下一個稍大的浪頭掀翻,或者被那鋼鐵巨獸輕易碾碎。
張濤腿一軟,徹底癱坐在濕滑黏膩,滿是魚鱗和污水的甲板上。
他臉色死白,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句子,眼神渙散,只會無意識地重複:
「完了……全完了……跑不掉了……要死了……」
「認栽!」
張海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乾裂,混雜著最後的不甘、滔天的憤怒,以及瀕臨崩潰的恐慌。
他猛地抓起腳邊那個摔癟了角,沾著魚腥的鐵皮喇叭,用盡最後的氣力,朝著周圍嘶聲吼道,試圖用瘋狂掩蓋恐懼。
「想讓老子停船?做你娘的春秋大夢!有本事你們就撞過來。」
「老子爛命一條,光腳不怕穿鞋的。跟你們拼了!大不了一起沉海餵王八。誰也別特娘的想好過!」
這已是窮途末路,歇斯底里的瘋狂叫囂。
周虎在自家駕駛室里眯了眯眼,粗大的手指敲了敲舵輪。
周鐵柱也皺起了眉頭,摸了摸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
跟這種已經紅了眼,豁出去的亡命徒硬碰硬對撞,就算自家船堅挺,也難免磕碰損傷,修理起來費錢費工夫。
萬一鬧出人命,更是天大的麻煩。
他們在海上討生活,求的是財,是平安,是細水長流。
不是跟這種渾人賭氣拼命。
就在這短暫僵持,氣氛緊繃,張家三兄弟心中甚至因為對方的遲疑而升起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時。
一直如影隨形壓迫在後方的「龍頭號」,動了。
周海洋根本沒有理會張海那絕望的咆哮。
他眼神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仿佛眼前不是一場劍拔弩張的海上對峙,而只是一次需要精確操作的普通靠泊。
右手將油門杆猛地一推到底,左手同時將沉重的舵輪向右急打。
龍頭號的柴油主機發出一聲沉悶而充滿爆發力的怒吼,船頭猛地昂起。
鋒利的船首像一柄巨大的犁鏵,劈開墨色綢緞般的海水。
以遠超對方漁船反應和機動能力的迅猛速度,從側後方劃出一道凌厲筆直的白線。
斜刺里硬生生插到了張家漁船編隊正前方唯一的逃竄航道上。
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給對方任何思考反應的時間。
周海洋手腕再動,舵輪急回。
龍頭號那近百噸的鋼鐵之軀,在海面上劃出一個急促到近乎蠻橫的弧線。
船身伴隨著隆隆的、令人心悸的水聲和機器轟鳴,猛然打橫。
剎那間,一道鋼鐵鑄就的牆壁,橫亘在了張家三兄弟那三條破木船的面前。
暮色中,它黑沉沉的身影截斷了最後一點逃生的視野和希望。
也徹底碾碎了對方心中所有殘存的僥倖和瘋狂的念想。
那龐大的船體,像一道從天而降的閘門,沉默地宣告著結局。
「偷老子的鉤,割老子的籠,攆著老子的船罵了一路。」
周海洋的聲音透過質量良好的喇叭傳來,平穩,冰冷,沒有起伏。
卻字字清晰,帶著金屬的質感,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也砸在張家兄弟的心上。
「真當老子是沒牙的老虎,是麵團,任你們拿捏搓扁?!」
他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提高,對著自家船上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爸,大哥,胖子,抓緊身邊東西,扶穩了。都站穩!」
甲板上,周長河、周海峰、胖子等人聞言,臉色都是一肅。
知道周海洋這不是在開玩笑,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們立刻就近死死抓住船舷邊冰涼的纜樁,沉重的艙門把手,結實的絞盤或者任何固定的物件。
腳下像生根一樣站穩,身體微微前傾,準備承受衝擊。
「好小子!夠膽色!夠果斷!是塊硬骨頭!」
周虎在對面船上看到這一幕,忍不住低聲贊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激賞和認同。
對付這種欺軟怕硬,耍橫鬥狠的海上潑皮無賴,有時候就得比他們更狠更絕,更加不留餘地。
一下打掉他們所有的幻想和僥倖,讓他們從骨子裡感到恐懼。
周海洋穩穩站在駕駛台前,微微探身對著微微反光的麥克風。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清晰地傳遍這片被暮色和緊張籠罩的海域。
「張海。你要撞,是吧?要拼個魚死網破,是吧?」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船身中部最堅實,鋼板最厚的部位。
「來,老子這艘船,現在就橫在這兒。你加足馬力,朝這兒,撞!」
「讓我瞧瞧,是你那木頭殼子先散架,還是我這身鋼板,先掉點漆。」
他有十足的底氣。
龍頭號是他傾盡所有,又託了關係,請了縣裡有名的老師傅按著實打實、抗風浪的標準造的。
船殼鋼板厚度,龍骨結構的強度,整體的噸位和穩定性,都不是張家那三條用了不知多少年,木頭都有些糟朽發軟,靠每年刷桐油勉強維持的舊船能比的。
對方若真敢不顧一切撞上來,對龍頭號而言,恐怕就是一次劇烈的搖晃。
船體某些部位蹭掉點防鏽漆,震松幾個不太牢靠的燈泡或小部件。
但對張海他們的船來說,船頭撞碎、龍骨斷裂,艙室瞬間大量進水乃至快速沉沒,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抗!
張家三兄弟,連同他們船上那些早已面無人色,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船工。
全都呆呆地看著橫在眼前這堵不可逾越的,散發著冰冷鋼鐵氣息的牆壁。
最後一點血色也從臉上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們萬萬沒想到,周海洋竟敢這麼做,能這麼狠。
這根本不是他們預想中的海上追逐、勒索、占點便宜。
這是要拼個你死我活,是要徹底把他們踩進泥里。
這股子不惜代價,同歸於盡的架勢,徹底擊垮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張海赤紅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喘著粗氣。
一股混合著暴怒絕望和深入骨髓恐懼的邪火在胸腔里橫衝直撞,燒得他幾乎要爆炸。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艘如同怪獸般的大船,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猛地扭過頭,朝著自家那狹小昏暗的駕駛艙發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老陳,給老子撞!撞上去!朝它中間撞!大不了一起死!死了也有墊背的!」
然而,他預料中的機器全力轟鳴,船頭猛衝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漁船的速度反而進一步慢了下來,發動機的吼聲變得斷斷續續。
最終,船身在海浪中失去了動力,只能隨著波浪輕輕晃蕩著,幾乎停滯不前,像一條死魚。
「老陳!你他媽聾了?!老子叫你撞!聽見沒有?!」
張海咆哮著,轉身就要往駕駛艙里沖,想自己親自去操舵。
一個四十多歲,面色黝黑如炭,皺紋如刀刻般深嵌在臉上的漢子從駕駛艙里走了出來。
手裡還夾著半截早已熄滅、被唾沫浸濕的菸捲。
他看著狀若瘋狂,面目扭曲的張海,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只有一種積壓已久的疲憊、無奈和冷漠。
他擋在了艙門前。
「張海——」
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長期被海風和菸酒侵蝕的痕跡:
「你要發瘋,你自己跳下去發。我家裡,有癱在床上的老娘等著我抓藥,有正在鎮裡念中學的娃等著我交學費。」
「我這條命,是家裡的頂樑柱,不能跟你在這兒賭,更不能跟你在這兒沉海。」
另一個年紀稍輕,胳膊上紋著模糊船錨圖案的船工也丟下了手裡攥著的纜繩。
聲音硬邦邦的,帶著壓抑的怒氣:
「就是,一個月就那四五百塊工錢,拼什麼命!」
「今天這檔子事,從頭到尾都是你們兄弟三個自己貪心惹出來的,我們憑啥跟著遭殃?還要我們賣命!」
這話像是一顆火星濺進了油鍋,瞬間點燃了其他船工積壓的怨氣和恐懼。
縮在角落或者躲在工具後面、臉色蒼白的幾個漢子也紛紛低聲開口。
語氣里滿是埋怨、後怕和不平。
「本來就不占理……」
「追人家大船,不是找死嗎……」
「工錢還沒結呢,可不能把命搭上……」
「就是,我們就是掙口飯吃……」
更有人直接朝著龍頭號的方向,扯著嗓子喊,聲音在海風中有些飄忽:
「海洋老闆!周老闆!今天這事我們沒動手。都是他們兄弟指使的。我們就是搖櫓掌舵的。您明鑑啊!」
這突如其來的內訌和倒戈,讓周海洋也略感意外。
他略一沉吟,拿起喇叭,聲音清晰地傳遍這片漸漸被黑暗籠罩,只剩下船隻輪廓和零星燈光的海域。
「我周海洋做事,講規矩,也分是非。海上討生活,都不容易。」
「今天這筆帳,是跟張海、張波、張濤他們三兄弟算。」
「其他不相干的人,只要不插手,不動手,我周海洋說話算話,絕不牽連。」
這話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顆定心丸。
張海船上那些船工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
有人甚至低聲念叨著「周老闆仁義」、「講究」。
他們默默地退到了一邊,低下頭,或者扭開臉。
擺出了徹頭徹尾的旁觀者姿態,生怕沾上一點關係。
「你們……你們這幫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張海指著這些平日裡對他還算恭敬、指東不敢往西的僱工,手指顫抖得厲害,氣得渾身哆嗦。
一種被徹底背叛,被孤立無援的冰涼感和巨大的屈辱,比身上的傷痛更讓他難以承受,幾乎要嘔出血來。
一個年紀最大、頭髮花白的老船工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歷經風浪的滄桑和不容置疑的評判,清晰地飄進張海耳中。
「海子,不是我們吃裡扒外。是你們這事,辦得不地道,也不聰明。」
「海上討生活,不能這麼幹啊!斷了人家的活路,還要趕盡殺絕,這……這是要遭天譴的。」
龍頭號上,周海洋等人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也是面面相覷。
胖子甚至撇了撇嘴,低聲罵了句「活該」。
周海洋不再拖延,時間不早了,海風也越來越冷。
他沉聲下令,聲音不大,卻帶著決斷:「胖子,搭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