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
楊建民站在順風號的船頭,看著前面那六艘大船的背影,臉色鐵青。
他的手拋網剛剛拉上來,網兜里稀稀拉拉幾十斤魚,全是脂眼鯡。
那種連收購站都不太願意收的便宜貨,一斤才幾毛錢,用來做魚粉餵雞的。
值錢的馬鮫、海鱸,一條都沒有。
「建民哥,咱們船小,跑不過人家是正常的。」
一個叫老鄭的船工在旁邊勸了一句。
這老鄭四十多歲,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場面,知道這種時候急也沒用。
楊建民沒吭聲,把手裡的手拋網往甲板上一甩,網兜里的脂眼鯡散落一地,在甲板上撲騰。
他盯著最前面那艘龍頭號,眼睛裡像淬了毒。
其他幾個船工看他這副樣子,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再說話。
他們都是跟著楊家兄弟幹了幾年的老人,知道楊建民的脾氣。
這時候惹他,准沒好事。
龍頭號的甲板上,這會兒正熱鬧著。
「哈哈哈……又一條大貨。」
胖子的嗓門大得能傳到隔壁船上去。
他和阿旺正合力拉著一網手拋網,兩個人站在船舷邊,腰往後仰,腳蹬著甲板,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網兜剛露出水面,就看見裡頭蜷著一條大馬鮫。
魚尾比阿旺的巴掌還寬,少說二十多斤,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來放血。」
周長河笑呵呵地迎上去,接過那條還在奮力撲騰的大馬鮫。
他左手熟練地按住魚頭,右手裡的放血刀精準地往魚鰓後頭一划。
那是馬鮫魚最致命的地方,一刀下去,血就止不住了。
暗紅色的血順著魚身流下來,順著甲板上的排水孔流進海里,引來一群小魚在船邊搶食,水面上一片翻騰。
阿陽蹲在魚堆里,手腳麻利地分揀著。
他把值錢的馬鮫、海鱸挑出來,扔進旁邊的塑料大筐里。
不值錢的脂眼鯡、青占魚歸到另一邊,回頭統一處理。
可不管他怎麼分揀,甲板上的魚都不見少。
這邊剛揀完一筐,那邊手拋網又拉起一網,嘩啦啦倒下來,甲板又堆滿了。
阿陽抹了把臉上的汗,那汗混著海水,鹹得蜇眼睛。
他忍不住抬頭問周長河:
「長河叔,您有沒有記一下咱們這一趟捕了多少魚了?」
周長河正給第二條馬鮫放血,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稍微思索了一下,手裡的刀卻沒停。
他是個仔細人,從出海那天起,每一網大概多少斤都記在小本本上,這會兒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來之前咱們就捕了兩萬多斤,在這裡起了四次圍網,一網平均算一萬斤……」
「加上咱們手拋網和抄網撈起來的,差不多有七萬多斤的樣子。」
「才七萬斤啊?」胖子嘴角帶著笑,手裡還拎著條剛撈上來的海鱸,「我還以為咱們已經滿倉了呢!」
周長河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馬鮫扔進筐里,沒好氣的說道:
「咱們現在開的可是六十噸的大船,哪有那麼容易滿倉?」
「你也不想想,咱們昨天傍晚出海,到現在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胖子愣了愣,和周海峰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不到二十四小時,七萬斤魚?!
這效率……還是大船爽啊!
「準備起網了。」
喇叭里又傳來周海洋興奮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思緒。
「臥槽!這麼快又起網了?!」
胖子等人連忙丟下手裡的活計。
甲板上還堆著沒分揀完的魚,小山似的,這會兒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幾個人抄起木耙,胡亂把魚往艙口推,騰地方起下一網。
那些魚在耙子底下亂蹦,有的從魚堆里彈起來,蹦到甲板另一邊,又被阿旺一腳踢回去。
起網機的鋼纜繃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種讓人牙酸的聲音,此刻聽在眾人耳朵里,卻像天籟之音。
鋼纜一點一點往上絞,網袋漸漸浮出水面。
圓滾滾的,鼓脹得快要爆炸,海水順著網眼往下淌。
跟下暴雨似的,嘩嘩地砸在甲板上,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霧。
又爆網了。
龍頭號停船起網,後面的漁船可沒停。
幾十艘船從旁邊駛過,那些船老大們看著龍頭號上那鼓脹的網袋,眼睛都直了。
有的甚至忘了掌舵,船頭歪了都不知道,還是船工在旁邊提醒才回過神來。
「臥槽!看看人家,又特娘的爆網了!」
「這不廢話嗎?!也不看看人家是什麼船!咱們能比?!」
「那艘是新船吧?知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
「海灣村的,好像姓周,聽說才買沒多久……」
「嘖嘖,這運氣,這船!要發大財啊……」
一聲聲驚嘆從周圍的船上傳來。
周海峰本來想低調點,可聽到這些讚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站在甲板上,腰杆子都挺直了幾分,手裡拎著條大魚,故意在船舷邊多站了一會兒。
胖子就更不用說了,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就差沒站在船舷上沖那些小船揮手致意。
他拎著條大馬鮫,舉得高高的,像是給誰展示似的,臉上笑得跟開了花一樣。
周長河窮苦了一輩子,年輕時撐著小舢板出海,一天能捕個百來斤就算豐收了。
後來跟著去遠洋捕魚,日子才好過些。
可也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家能開上這麼大的鋼殼船,打這麼富裕的仗。
他站在甲板上,聽著那些驚嘆聲,只感覺整個人暈陶陶的,渾身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
「特麼的!」
順風號剛好從龍頭號旁邊駛過。
楊建民站在船頭,看著那鼓脹的網袋,再看看龍頭號甲板上那些滿臉笑意的人,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攥著船舷的手青筋暴起,指甲都摳進鐵皮縫裡。
可胖子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那網袋上,壓根沒注意到順風號,更沒注意到楊建民那張扭曲的臉。
阿陽拿著根長棍,圍著網袋轉了一圈,仔細檢查有沒有尖嘴魚。
這是解網前的必要步驟,尖嘴魚性子烈,解網的時候會猛地躥出來,那長嘴能戳穿人的肚子。
阿陽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這才沖周長河點點頭。
周長河走上前,拽住網底繩,用力一抽,然後快速後退。
嘩啦——
魚跟下雨似的傾瀉在甲板上。
馬鮫魚、海鱸魚、脂眼鯡、青占黃占、皮皮蝦、旗魚、槍魚……
大的小的,值錢的不值錢的,混在一起,鋪了厚厚一層。
有些魚還在撲騰,尾巴甩得啪啪響,濺起細密的水珠。
皮皮蝦在魚堆里鑽來鑽去,滑溜溜的。
阿陽伸手去抓,一把沒抓住,反倒被夾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倒吸涼氣。
「分揀不完,根本分揀不完啊!」
胖子站在魚堆里連連讚嘆,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
他低頭看看腳底下,一條二十多斤的大馬鮫正壓著一條海鱸,海鱸旁邊又蜷著幾條脂眼鯡,亂成一團。
周海峰累得鬍子拉碴,臉上的汗一道一道的,順著脖子往下淌,把汗衫都浸透了。
可眼睛卻是亮的。
那種亮,是見到豐收的漁民特有的光。
他喘著粗氣,用略微沙啞的聲音沖阿陽和阿旺道:
「這一趟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後讓海洋給你們發獎金,發完獎金多休息兩天,咱們再出海。」
「又有獎金拿啊?」
阿陽和阿旺對視一眼,眼睛裡都是喜色。
他們跟著出了幾趟海,除了周海洋去丈母娘家那幾趟沒獎金,每一趟都有獎金拿。
關鍵是周海洋大方,每次都是一百塊,幾次下來,獎金比工資還高了。
周長河笑道:「兩個小伙子不錯,獎金是你們應得的。」
「謝謝長河叔,謝謝海峰哥。」
阿陽和阿旺感激得不行,連連說道。
這段時間,他們也結識了一些在別人船上幹活的船工,在碼頭邊上一起吸過幾次煙,聊過幾次天。
可從沒聽說,在其他船上誰拿獎金拿得這麼勤的。
即便是遇到魚群滿倉回航,也不一定發獎金。
就算發,也就是二三十塊,意思意思得了。
哪像他們船老大,每次遇到魚群就發,還每次都是一百塊。
兩人心裡都明白,這是遇上厚道的船老大了。
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
想到這兒,兩人干起活來更賣力了。
阿陽抄起木耙,呼啦呼啦把魚往艙口推。
阿旺則蹲在旁邊,用手把那些大的撿出來,往筐里扔。
胖子笑道:「阿旺、阿陽,來跟我把拖網下下去。」
「好嘞——」
兩個小伙子即便累了一天,眼皮直打架,可眼睛卻是亮堂的,扯著嗓子應了一聲,幹勁十足地跑過去幫忙。
三個人抬著拖網,走到船尾,合力把網推進海里。
網板張開,鋼纜繃直,拖網重新下海。
張小鳳沖駕駛室吹響哨子,哨聲清脆。
周海洋會意,油門往前一推,龍頭號再次啟動,船身微微一震,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漁船。
順風號剛追趕上魚群,正準備轉舵往右邊那片密集的區域靠,就聽見身後傳來發動機的咆哮聲。
楊建民回頭一看,龍頭號正劈波斬浪衝上來,船頭犁起的浪花老高,像一頭下山的猛虎。
它直直地朝著那片最密集的區域衝去,瞬間就把那片魚群給拖走了。
「特麼的!這混蛋,究竟有完沒完?又來了!」
楊建民氣得差點把舵輪給砸了。
可他能說什麼?
人家在自己的航道上,規規矩矩地拖網。
他要是硬往上湊,蹭著了掛著了,那也是他的問題。
這麼多船一起作業,哪有胡亂拐彎的道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密集的魚群被龍頭號的拖網犁過,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燒得他胸口發悶。
周海洋壓根沒注意到順風號,更沒注意到楊建民那張扭曲的臉。
他的注意力全在海面下那些魚群的動向上。
然後,他看見了。
左前方,海面下魚群密集得像著了火,那是密集到極致的魚群,幾乎沒有縫隙。
那是一片巨大的魚群,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密集。
密密麻麻,像一塊巨大的幕布在海面下鋪開。
而在那片魚群中間,三四條巨大的黑影正在飛快地竄動。
那黑影粗得驚人,有磨盤大小,在魚群中橫衝直撞。
所過之處,魚群像被炸開一樣四散奔逃。
周海洋瞳孔一縮。
他在海上跑了這麼久,不是沒見過大魚。
一百多斤的毛鱨魚見過,一百多斤的黃鰭金槍也見過。
可這麼粗的黑影,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這特麼得有多大?!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看見那幾條巨大黑影后面,還有一個更大的東西在追。
那東西……
周海洋倒吸一口涼氣。
那東西比前面那幾條粗了整整好幾圈,跟水缸似的,顏色黑得發亮。
它在海面下緩緩移動,不緊不慢,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猛獸。
它所到之處,就連那幾條巨大的黑影都驚慌失措地躲避,更別說那些普通的魚群了。
周海洋握著舵輪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幾條大傢伙離龍頭號最近,最多兩百米。
其他幾艘大船離得遠,最近的也有四五百米,根本趕不過來。
這麼好的機會當然不容錯過!
周海洋二話不說,連忙轉舵,就要往那邊靠。
就在這時——
嘩啦!
其中一條巨大的黑影突然從海面下竄了起來。
那是一條旗魚,至少兩百斤,身子比人還長,銀藍色的背脊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那長長的尖嘴像一把出鞘的利劍,足有半米多長,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魚身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魚尾甩動,帶起一片水霧,然後砰的一聲砸進海里,濺起的水浪足有丈高,白色的泡沫在海面上散開。
「臥槽!」
「這麼大的旗魚!」
周圍船上驚呼聲四起。
幾乎所有人都看見了這一幕,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伸長脖子往那邊看。
有的船工手裡還拎著魚,魚掉在甲板上都沒察覺。
「至少一兩百斤!」
「這要是撈上來,就發了呀!」
「它好像在逃……乖乖,難道還有什麼東西在追它?」
有清醒的船老大立刻反應過來,沖駕駛室喊道:
「趕緊避開,這麼大的旗魚,不是咱們能打主意的。那嘴巴連鐵皮船都能戳穿。」
那艘船果斷轉舵,發動機轟鳴,遠遠地避開那片區域。
其他漁船見狀,也紛紛反應過來,一艘接一艘地調頭,離得遠遠的。
那些小船跑得更快,恨不得把油門踩到底,生怕晚一步惹上麻煩。
周長河站在龍頭號的甲板上,臉色都變了。
他當了一輩子漁民,最清楚一條兩百多斤的旗魚有多大殺傷力。
那種尖嘴,要是戳在人身上,就是一個血窟窿。
要是戳在船上,鐵皮都能給你戳穿。
他年輕時聽說過,鄰村有艘船被旗魚戳穿了船底,海水灌進來,差點沉了。
雖然後來補好了,可那條魚也跑了,啥也沒撈著,反倒賠了修理費。
他生怕自己兒子年輕氣盛,不知道輕重,想也不想就往駕駛室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