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
馬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周海洋正撈得起勁,聽見這聲喊,回過頭來,沖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和解的意思。
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繼續撈他的魚。
那笑容比任何嘲諷都讓人難受。
馬丹的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悶得喘不上氣來。
她攥著抄網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幾乎要嵌進竹竿里。
「丹姐,要不……咱們換個地方?」
文麗小聲提議,聲音裡帶著怯意。
「換什麼換!」
馬丹一屁股坐在礁石上,把抄網往地上一摔,氣急敗壞的吼道:
「老娘我還特娘的就不信了!他周海洋能撈,我就撈不著?」
「等!我等!我看那些魚能在他那邊待一輩子!」
可她這邊撂下的話雖然夠狠,但魚就是不來。
半個小時過去了……
然後一個小時過去了……
馬丹的網裡始終只有那幾條可憐巴巴的小雜魚,別說拿去賣錢,連個菜都湊不齊。
而周海洋那邊,魚獲已經堆成了小山。
周瀟瀟站在魚堆旁邊,叉著腰,故意大聲說:
「哎呀,這魚也太多了,撈都撈不完!三哥,你說某些人搶了咱們的地盤,結果連條魚都撈不著,到底是圖啥呢?」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馬丹聽見。
旁邊孫大嫂也跟著湊熱鬧,扯著嗓子喊:
「圖啥?圖個熱鬧唄!忙活一整天,又是借燈又是搶地盤,結果白忙一場!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哈哈哈!」
王嬸也笑著接話:
「人家那叫鍛鍊身體!你看馬丹今天跑前跑後的,運動量多大啊!」
幾個婦女笑成一團,笑聲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
馬丹的臉黑得像鍋底,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武強站在旁邊,臉色也難看得很,手裡的抄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蔫頭耷腦地蹲在礁石旁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周圍的村民看著這一幕,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也有人偷偷地笑。
「馬丹這回可真是自找沒趣了。」
「誰說不是呢?好好跟海洋學不行嗎?非要去搶人家地盤,這下好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叫什麼?這叫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你看她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怕是要氣出個好歹來。」
「活該!誰讓她那麼不要臉?這就叫現世報!」
李彩鳳站在人群里,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說:
「我就說嘛!海洋這小子,鬼精鬼精的,他能吃虧?肯定是早就算計好怎麼料理這潑婦了!」
「馬丹這不要臉的女人,這回算是徹底栽了!解氣!真他娘的解氣!」
月光灑在沙灘上,照著忙碌的人群和成堆的魚獲。
海浪嘩啦嘩啦地拍打著岸邊,像是在為這場別開生面的「燈光大戰」鼓掌喝彩。
周海洋放下抄網,直起腰,看了看堆成小山的魚獲,又看了看遠處礁石上臉色鐵青的馬丹,嘴角微微揚起。
他轉頭對周瀟瀟說:「瀟瀟,去叫老黑來收魚。今晚的貨,比昨晚只多不少。」
「好嘞!」
周瀟瀟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了。
周瀟瀟看見三哥這個笑容,在聽到他這個篤定的說辭,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
等回頭賣了魚,自己的小荷包又要愈發充實了。
馬丹站在礁石旁邊,攥著抄網的手已經僵了,竹竿上勒出的印子深深嵌進掌心,她卻渾然未覺。
她盯著周海洋那邊,咬牙切齒地看了足足有十分鐘。
那邊每撈一網,人群就爆發出一陣歡呼。
聲音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狠狠剜在她心口上。
她的網裡,還是那幾條可憐巴巴的小雜魚。
最大的那條帶魚,在桶底翻了肚皮,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懶得動。
「丹姐……」
文麗收回目光,巴巴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開口:
「要不……要不今天就算了,咱們先回去?等明天再說?」
馬丹咬著牙沒吭聲。
「就是啊小姨,」武強也跟著勸,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沮喪,「這地方魚都跑光了,再等下去也是白搭。」
「你看那邊,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離我們最近的孫大嫂家都撈了好幾桶了……」
「閉嘴!都給老娘閉嘴!」
馬丹猛地轉過頭,眼珠子瞪得溜圓,把武強嚇得往後縮了一步。
文麗腳下也是一個趔趄,險些一屁股坐在水裡。
馬丹嘴唇哆嗦了幾下,想罵什麼,但嗓子裡像是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遠處刺耳的笑聲又飄過來了。
孫大嫂的聲音最響亮,隔著幾十米都聽得清清楚楚:
「哎呀媽呀,這一網又是黃花魚!老孫你瞅瞅,這魚多肥!趕明兒賣了錢,給你扯塊布做件新衣裳!」
「得了吧你,」老孫的聲音憨憨的,卻是透著藏不住的暢快,「就你那張嘴,年年說要給我做新衣裳,年年都是放空炮。」
「放你個屁!這回是真有錢了!哈哈哈哈——」
笑聲在海風裡打著旋兒,飄到馬丹耳朵里,每一個字都像是蘸了鹽的鞭子。
文麗偷偷看了馬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她手裡還舉著抄網,胳膊已經酸得發抖,但不敢放下來。
怕一放下,馬丹的火氣就要往她身上撒。
武強蹲在礁石旁邊,蔫頭耷腦地撥弄著桶里那幾條小魚,嘴裡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跟她吵呢!現在好了,半點好處沒撈到不說,反倒成了笑話……」
「臭小子,你說什麼?!」
馬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
武強渾身一僵,他可是見識過自家小姨的恐怖,連忙擺手:
「沒……沒什麼!我說……我說這魚也太小了,明天咱也去買燈,多買一點……」
「買你個頭!」
馬丹終於繃不住徹底爆發了,把抄網重重往地上一摔,竹竿砸在礁石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文麗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抄網差點掉進水裡。
武強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嘴裡嘟囔著:
「我又沒說要動手……就是隨口一說嘛……」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團,鑽進礁石縫裡去。
沙灘上,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幾個婦女停下手中的活,扭過頭來看熱鬧。
「喲,馬丹這潑辣貨這是要撤了?」
「不撤還能咋辦?一晚上就撈那幾條小魚,還不夠塞牙縫的。」
「嘖嘖嘖——白天搶地盤的時候多威風啊!又是罵人又是威脅的,我還以為她有多大本事呢!就這?真是個笑話!」
「走了也好!這潑婦看著就讓人心煩。眼不見為淨!」
「本事?她的本事就是胡攪蠻纏,仗著不要臉搶別人的東西唄!」
「搶來了又怎樣?魚又不認地盤,人家認的是燈!」
「五盞燈一亮,魚全跑人家海洋那邊去了,她守著那塊破地方有個屁用!」
「活該!讓她搶!讓她霸道!這就叫現世報,來得快!」
「噓——小聲點,她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老娘我還怕她一條落水狗?她白天那股囂張勁兒哪兒去了?這會兒怎麼不罵了?」
……
幾個婦女嘻嘻哈哈地笑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馬丹聽見。
李彩鳳此刻簡直不要太爽。
她站在自家網前,雙手叉腰,笑得前仰後合,等笑了一陣,又故意扯著嗓子喊:
「哎呀,有些人啊!忙活一整天,又是借燈又是搶地盤的,結果呢?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不是吃飽了撐的是什麼?哈哈哈——」
王嬸也跟著笑,口裡附和道:「彩鳳姐,你可別說了,人家好歹也是費了心思的。」
「你看人家那燈,多亮啊!雖然一條魚都沒撈著,但燈是亮的嘛!哈哈哈哈——」
笑聲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一浪高過一浪,隨即又有不少人紛紛開始附和,話越說越刺耳。
馬丹的臉黑得像鍋底,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抄網攥得咯吱咯吱響,指甲幾乎要嵌進竹竿里。
她想衝過去罵,想撕爛那些人的嘴,但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因為她知道,罵不過,根本罵不過。
她一個人戰鬥力再強,也罵不過那一群人。
哪怕是加上一個文麗,也沒有半點勝算。
武強蹲在礁石旁邊,頭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臉埋進褲襠里。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被一群婦女指桑罵槐地笑話,結果連個屁都不敢放。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戰鬥力同樣不夠看。
作為馬丹唯一支持者的文麗站在水邊,手裡的抄網早就放下了,眼眶紅紅的。
「丹姐……」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近乎絕望地哀求道,「咱們走吧……求你了……」
馬丹咬著牙,盯著周海洋那邊看了最後一眼。
周海洋正在撈魚,動作不緊不慢,抄網一兜一起,就是一網金燦燦的黃花魚。
他旁邊的周瀟瀟蹦蹦跳跳的,嘴裡不知道在喊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
但看她那興奮的樣子,肯定又是撈著大魚了。
周海洋下午在碼頭上那個風輕雲淡的笑容,此刻像是烙鐵一樣,燙在馬丹的心口上。
鬧了半天,他不是怕她。
他是根本就沒把她放在眼裡。
他早就知道,五盞燈一亮,魚全都會過來。
他根本不需要跟她爭,不需要跟她吵,甚至不需要多看她一眼。
她幾乎得罪了全村人才辛辛苦苦搶來的「黃金寶地」,在人家周海洋眼裡,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走!」
馬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她彎腰撿起摔在地上的抄網,拎起那隻裝了沒幾條小魚的桶,頭也不回地往岸上走。
武強如蒙大赦,蹭地一下站起來,拎起礦燈就跟上,腳步快得像要逃命。
文麗抹了把眼淚,低著腦袋小跑著追上去,防水靴踩在沙灘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摔倒。
三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是三隻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
身後,幸災樂禍的孫大嫂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哎喲,這就走了?不再多撈會兒?魚多著呢!哈哈哈哈——」
馬丹的腳步頓了一下,肩膀劇烈地抖了抖,但終究沒有回頭。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海灘,身影很快消失在岸坡上的草叢裡。
武強和文麗跟在後面,連滾帶爬的,狼狽至極。
沙灘上,笑聲更響了。
有人拍著大腿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瞧瞧,跑得比兔子還快!」
「不跑等著丟人啊?一晚上就撈那幾條小魚,還不夠丟人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馬丹這個人啊!就是屬螃蟹的——橫著走慣了,今天總算有人治她了。」
「活該!讓她囂張!白天那個樣子,我還以為她多能耐呢,原來就是個紙老虎!」
「什麼紙老虎?紙老虎都抬舉她了。紙老虎好歹還能唬人呢!她算什麼?連條魚都唬不住!」
「哈哈哈——」李彩鳳笑得最歡,拍著大腿說,「你們看看,我說的沒錯吧!海洋這小子,鬼精鬼精的,他還能吃虧?!」
「馬丹這不要臉的女人,這回算是徹底栽了!解氣!真他娘的解氣!」
她笑夠了,又沖周海洋那邊豎起大拇指,扯著嗓子喊:
「海洋啊!還是你有辦法!馬丹那個潑婦就該有人治!看他以後還敢在大傢伙面前耀武揚威?」
周海洋遠遠地聽見了,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他彎下腰,把抄網裡的魚倒進桶里,金燦燦的黃花魚在桶里噼里啪啦地蹦,濺起一片水花。
周瀟瀟站在旁邊,叉著腰,看著馬丹三人消失的方向,鼻子哼了一聲:
「活該!讓她搶我們的地盤!三哥,你說她圖什麼呀?」
「忙活一整天,人沒少得罪,臉皮也不要了,結果連條魚都沒撈著,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圖什麼?」胖子在旁邊嘿嘿一笑,「圖個熱鬧唄!你看人家今天多忙啊!又是跑又是罵的,運動量多大,比咱撈魚都累!」
周瀟瀟噗嗤一聲笑出來:「軍哥,你這嘴也太損了!要是被那潑婦聽了去,指不定得吐血三升!」
「我說的是實話嘛!」胖子一臉無辜,「你看武強那個慫樣,剛才馬丹罵他的時候,他縮得跟個鵪鶉似的,我差點沒認出來那是誰。」
「行了行了,」周海洋笑著擺擺手,「別說了,趕緊撈魚。老黑一會兒該來了,到時候貨少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來了來了!」
胖子連忙應了一聲,雙手抄起抄網,往圍網裡一兜,嘩啦一聲,又是好幾條黃花魚。
月光灑在沙灘上,照著忙碌的人群和成堆的魚獲。
海浪嘩啦嘩啦地拍打著岸邊,像是在為這場別開生面的「燈光大戰」鼓掌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