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駛向燈火漸亮的張家溝港口。
這點魚獲專門跑一趟鎮上實在划不來。
周海洋和胖子略一盤算,便決定和張小鳳一起在張家溝這個小型漁港就地賣掉——這是最實際的選擇。
此時的張家溝港口正是喧囂的時刻。
趕海的漁船一艘艘歸來,馬達聲突突作響,漁火星星點點在黝黑的海面上跳動。
等著交魚的小漁船排起了彎彎曲曲的隊伍,船頭搖曳的馬燈暈出昏黃的光圈。
人聲,水聲,魚獲傾倒聲混雜著海腥氣撲面而來。
周海洋拎著沉甸甸裝滿魚獲的木盆和水桶剛一踏上濕漉漉的港口,立刻就感覺到好幾道冰冷,帶著敵意的視線釘子般戳在他後背上。
不用看也知道,張朝東的婆娘或者兒子可能就在人堆里。
但他神色泰然,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賣魚隊伍的最後面,不緊不慢地排好。
這個港口規模不大,常駐的收購點就一個,魚販子大伙兒都叫他張老七。
五十來歲,乾瘦精悍,個子挺高,手腳麻利得像海里的泥鰍,總是小跑著穿梭在漁船和秤砣之間。
張老七正在給前面的漁民結帳,習慣性地抬頭掃了一眼黑壓壓的排隊人群。
眼睛立刻像裝了探照燈似的捕捉到了周海洋和胖子這兩張陌生的,魁梧的年輕面孔。
在全是黝黑清瘦的張家溝漁民里,顯得格外扎眼。
「喲呵!稀客啊!兩位小哥是打哪片海來的?」
張老七臉上瞬間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無比的笑容,隨手從對襟褂子的口袋裡掏出一盒壓扁的「飛馬牌」香菸。
兩步就躥到了周海洋和胖子跟前,不由分說抽出兩根遞過去,動作熟捻得如同老熟人。
「看著……有點眼善,你二位……是海灣村那片的吧?怎麼摸到咱這小碼頭來了?」
他一邊問,一邊用精明的眼光快速掃過兩人木盆和水桶里那分量驚人的魚獲。
尤其是胖子盆里那幾條銀光閃閃,格外惹眼的大銀鯧!
周海洋俯下身,手指在冰涼的海貨中熟練地翻揀,分類。
銀光閃閃,鱗片緊實的是巴浪魚。
體型流暢,線條如刀的是兇猛的馬鮫魚。
滑膩如蛇,觸手冰涼的是俗稱「水潺」的龍頭魚。
幾對披著堅甲,揮舞著嚇人大螯的是石頭蟹。
還有幾尾鱗片細密,色澤淺金的黃姑魚。
最扎眼的,是四條體型厚實,背鰭銀光刺眼的大銀鯧,每條都足有兩斤半往上!
以及兩隻接近一斤重,甲殼青黑髮亮,螯鉗粗壯有力的大青蟹!
更令人屏息的,是周海洋故意留在桶里那條混在漁獲中,身披鮮艷紅斑,宛如海底寶石的東星斑!
足足兩斤半往上,活力十足,在盆中奮力扭動,拍打著嘩嘩的聲響。
至於那些沒長足身量,瘦弱的小魚,或是本身賣不起價的雜蝦小蟹,他都留在了桶底。
這些帶回家,或煮湯或油煎,都是貼補肚皮的好東西。
「嚯!好傢夥!這收穫……夠硬氣啊!」
張老七的目光像鉤子一樣,牢牢釘在周海洋跟前擺開的那一溜魚蝦蟹上,兩隻眼睛都在放光。
他忍不住掐滅了手裡的菸頭,聲音帶著驚嘆:
「這……這是幾個地籠收上來的寶?」
周海洋微微抖了抖眉頭。僅憑漁獲就能判斷是地籠所得,不愧是這行當里的老江湖。
他在濕漉漉的衣擺上擦了擦手,露出一個平實中帶著點運氣的笑容:
「就五個,七叔。撞上趟了,純粹是托媽祖娘娘的福,龍王爺照顧咱。」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挑出來的這些值錢海貨往前推了推。
「您給掌掌眼,按牌子上啥價收?」
「五個地籠?!就收了這麼多硬貨?!」
張老七還沒吱聲,排在後面等候交售的村民隊伍里先炸開了鍋。
這些常年靠地籠在淺海刨食的人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簡直是祖宗墳頭冒青煙的天大運氣!
一年也未必能撞上一回!
「神了,小兄弟!」
一個穿著沾滿鹽花的粗布汗衫,腿腳不便,拄著根粗樹枝削成的手杖的中年漢子,一瘸一拐地往前湊了湊。
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熱切又難以置信的光,口裡嘖嘖讚嘆。
「我下了整十個籠子,撒得夠開,撈上來的玩意兒,連你這一半的財氣都抵不上!」
「你們……莫不是把地籠下到龍王爺的聚寶盆邊上了?」
他粗糙開裂的手用力搓著,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那股子探究的急切勁兒。
「給老哥透個口風唄?啥神仙位置?」
他這一問,像往油鍋里潑了瓢水,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心思。
無數道目光,混雜著赤裸裸的羨慕和隱秘的打探,齊刷刷聚焦在周海洋身上。
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漁村有漁村的規矩,好地盤就是命根子,誰肯輕易露底?
可那「神仙地籠位」的誘惑實在太大,大得讓人心頭髮癢。
「去去去!起什麼哄!」
張老七猛地一揮手,像驅趕一群聒噪的海鳥,嗓門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眼神銳利地掃過那幾個探頭的村民。
「一個個的,管好自己的籠子就得!瞎打聽別人家地盤幹嘛?老祖宗的規矩都餵狗了?!」
「老話說得好,好地方不落空!你自己要是摸到塊淌金流銀的風水寶地,收成美得冒泡,你樂意滿世界嚷嚷,明兒天不亮就讓人抄了後路,斷了財源?!」
那瘸腿漢子被嗆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囁嚅著嘴唇,終究在眾人和張老七如刀的目光下敗下陣來,尷尬地縮回脖子,拄著拐杖一歪一斜地挪回了隊伍里。
臉上寫滿了被戳破心思的難堪,和幻想破滅的失落。
張老七眯著眼,又警告性地環視了一圈,見再沒人敢上前聒噪,才滿意地清了清嗓子:
「都聽見了沒?自個兒心裡頭掂量清楚!己所不欲,甭開那個討人嫌的口!」
「一個個的都趕緊排好隊!後頭還等著呢!」
人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嗡嗡聲,夾雜著「運氣忒好了」,「真撞大運了」的低聲感慨和羨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