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目送他們走遠,這才回身,彎腰雙手插過小閨女的腋下,忽地一下將她高高舉起,讓她穩穩地騎跨在自己結實有力的脖子上。
「坐穩嘍!咱們也回家咯!」
他邁開步子,快速往回趕。
「飛嘍!爸爸快跑!」
青青一下子忘了剛才的委屈,坐在爸爸的肩膀上,視野陡然開闊,興奮得咯咯直笑。
胖子落在後面幾步,故意拖著調子,酸溜溜地喊:「哎呦,我的海洋哥!敢情有了親閨女,桶里剩下的那幾條小魚苗就都不要了是唄?嘖嘖嘖,偏心偏到海里去了!」
周海洋連頭都懶得回,聲音裡帶著笑意:「這不還有你呢麼?勞駕,幫我拎著!晚飯有你一份兒!」
「艹……」
胖子認命地罵了一句,彎腰拎起那半桶雜魚,感覺魚腥味好像更濃了。
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沈玉玲一早出去織網,家裡沒人,門自然落著鎖。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
一邊是整整齊齊的菜畦,剛鑽出嫩芽的青菜水靈靈的,另一邊是修補漁網的工具架。
「青青,先自己玩會兒。」
周海洋把閨女放下來,摸摸她的頭,指著牆角一隻正啄食的蘆花雞。
「看,大蘆花今天下蛋沒?」
他自己則提著桶走到屋檐下的水缸邊,舀了水倒進一個舊木盆里,準備處理桶里剩下的「晚餐」。
青青乖乖應了,卻沒去看雞,而是蹲在木盆邊,小手托著下巴,好奇地看著爸爸整理那些奇形怪狀的小魚小蝦。
胖子看著父女倆父慈女孝的場景,哪兒有心思留在這兒吃飯,打了聲招呼便拎著自己的一小袋剩下的魚獲往家裡跑了。
周海洋嘿嘿一笑,自然也沒有在意,自顧自的忙活起來。
青青伸出沾了點泥的小指頭,戳了戳盆里幾條顏色格外鮮亮,身上有金色線條的小魚。
「爸爸,這幾條魚好漂亮呀?亮閃閃的!」她抬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小孩子最直白的期待,「它們……好吃嗎?」
周海洋一邊利落地給魚開膛破肚,一邊寵溺地看著閨女笑:「想吃呀?饞貓兒。想吃咱就吃!爸爸晚上就給你露一手,煎得香香的!金線魚可嫩了。」
「爸爸你真好!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爸爸!」
青青頓時眉開眼笑,像只快樂的小鳥「飛」到爸爸跟前。
踮起腳尖,湊上去就在周海洋鬍子拉碴還帶著汗水的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大口,留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口水印子。
「哈哈哈……」
周海洋暢快地大笑起來,一天的疲累仿佛都被這個甜甜的吻驅散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走!跟爸爸做飯去!你給爸爸當火頭軍,燒火!」
「好呀好呀!」
青青立刻響亮地應著,顛顛兒地跟著爸爸身後跑進了小廚房。
廚房裡略顯昏暗,只有一個小窗戶透光。
灶台是泥磚壘的,大鐵鍋擦得還算亮。
周海洋引燃灶膛里的茅草,明亮的火苗「轟」地一聲竄起來,瞬間照亮了他滿是汗水的臉膛和閨女充滿驚奇的大眼睛。
他往裡添了兩根乾柴,火焰穩定下來,映得青青紅撲撲的小臉暖融融的。
「來,青青司令官,火勢就交給你掌控了!火不夠,就添小柴棍。火太旺,就拿旁邊的鐵鉤子往灶膛裡頭壓壓灰。」
「嗯!保證完成任務!」
青青挺起小胸脯,一臉嚴肅地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灶膛里跳躍的火苗。
周海洋這才洗淨手,系上沈玉玲補過但洗得很乾淨的花布圍裙。
他先把淘好的米倒進鍋里加水蓋上蒸,然後開始打理盆里的魚獲。
青青想吃金線魚,盆里正好有兩條。
他心裡有了譜,決定做香煎。
剩下的幾隻小石頭蟹,殼硬肉少,勝在新鮮,清蒸最能鎖住那點天然的鮮甜,也適合口味清淡的閨女。
動作麻利地給兩條金線魚打上細密的花刀,放入粗陶碗,拍上幾塊黃姜,倒一點點家裡釀的米醋和粗鹽,用手抓捏幾下,擱一邊醃上。
轉身刷鍋,倒了點清亮的菜籽油下去。
滋啦——
冷油熱鍋,油花開始在鍋底輕跳。
他端起盛魚的碗,手腕一斜,裹著料汁的金線魚帶著水汽滑入鍋中,熱油遇到水滴,發出「噗嗤嗤嗤」一陣急促歡快的爆響,濃郁的煎魚香氣立刻逸散出來。
他趕緊用鍋鏟小心貼著鍋底挪動魚身,以防沾鍋。
噗嗤嗤!噗嗤嗤!
油點子不客氣地往外蹦。
「火大了一點兒了,小司令官,壓壓!」
周海洋熟練地移動著鍋,口裡吩咐著寶貝閨女。
「噢!」
青青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放下撐著下巴的小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笨拙地拿起靠在灶邊的小鐵鉤,踮起腳尖,費力地把灶膛里的柴火往裡推了推。
看著那旺盛的火舌被柴灰掩住了一小半,跳動的幅度小了些,她又忍不住湊到周海洋身邊,小腦袋好奇地往大鍋里張望。
「爸爸,魚會疼嗎?」
「站遠點!小心油星子燙了你的小嫩臉!」周海洋用胳膊護了她一下。
青青趕緊往後縮了縮,但眼睛還是不舍地盯著鍋里已經逐漸變得金黃的魚。
做為一個有幾十年掌灶經驗的老饕,這火候自然拿捏得恰到好處。
鍋鏟在周海洋手裡翻轉輕巧,不過片刻功夫,鍋里的兩條金線魚已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哇……好香好香呀!肚子都咕咕叫啦!」
青青用力吸著小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漸漸變得誘人的魚,口水不爭氣地在口腔里打轉,就差沒淌出來了。
周海洋得意一笑,手腕一抖,兩條魚完美地翻身落入早已備好的搪瓷盤裡。
撒上一小撮切得細細的,剛從菜畦摘下的嫩綠蔥花點綴,紅黃翠綠,香氣四溢。
一道簡單卻讓人垂涎的香煎金線魚就成了。
處理石頭蟹更簡單。
清蒸原味才是王道。
這小東西殼硬,為了入味和方便食用,他拿起廚房大剪刀,「咔嚓咔嚓」幾下就把堅硬的蟹背殼剪開,露出裡面飽滿的蟹黃和雪白的肉。
盤底鋪上切得細長的薑絲去腥增鮮,將處理好的蟹仰面擺放整齊,淋上幾滴米醋,蓋上那頂厚重的杉木鍋蓋。
接下來,就交給灶火了。
「任務還不到一半呢,司令官,火繼續看著點,別讓它滅了,但也別太大,等蒸汽上來噗噗冒氣就成。」
周海洋叮囑著閨女,自己轉身去屋後的小菜園。
摘了一把剛抽出嫩薹的青菜,又掐了幾根碧綠的小蔥,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
沈玉玲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自家院子時,夕陽只剩一抹黯淡的金紅還掛在天邊。
她在村尾老漁工家織了一天網,腰背酸麻,手指也有些僵硬。
剛推開院門,一股煎魚混合著蒸蟹的濃郁香氣便霸道地迎面撲來,瞬間包裹了她疲憊的身心。
她驚訝地望向低矮的廚房,透過敞開的小木門,灶膛里橘紅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動,正好勾勒出裡面一大一小兩個親昵的身影輪廓。
男人高大微彎著腰,繫著圍裙,手裡鍋鏟翻飛。
小女孩乖乖地坐在矮灶旁,小手托腮,專注地盯著跳躍的火焰,小嘴還一張一合地說著什麼。
火光映紅了兩人的臉頰,照亮了一室煙火,也映亮了鍋邊裊裊升起的熱氣,交織出一種寧靜而溫暖的煙火氣。
這不正是她日日夜夜在心裡祈求的那種安穩嗎?
丈夫勤快顧家,閨女乖巧伶俐,一家人圍桌吃飯……
這曾經遙遠得像海市蜃樓般的畫面,此刻竟活生生,暖融融地擺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