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等,便是三天。
三天裡,周海洋除了早晚兩次雷打不動地去收放自己和張小鳳的地籠,就是埋頭在家準備新的地籠浮標,修補漁網,打磨魚鉤。
三副新做好的延繩釣,纏繞得整整齊齊,已經放在了屋檐下的蔭涼處。
海風吹在身上時,他總忍不住眺望遠方海平線,空氣里似乎都隱隱多了一絲躁動的,魚腥味更濃的氣息。
這天晚上,夕陽徹底沉入墨藍色的海面,天邊只余幾絲暗紫的雲絮。
青黑色的天幕上,星星剛怯生生地探頭。
周海洋一家三口正圍著小方桌吃著晚飯。
桌上照例擺著由當天收穫「次品」做成的,被周海洋用「魔法」變得美味可口的海鮮,氣氛溫馨平靜。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氣喘吁吁的呼喊由遠及近,打破了這個港灣小院的寧靜:
「三叔!三——叔——」
虎子像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小臉跑得通紅,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裡卻燃燒著興奮的火焰。
「虎子哥?你咋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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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啃蟹腿的青青一看是他,立刻放下手裡的蟹殼,小嘴周圍一圈油汪汪的,靈活地從高板凳上滑下來,像個小炮彈似的沖了過去。
沈玉玲滿臉驚訝,放下筷子:「虎子?這黑燈瞎火的,你怎麼跑來了?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她擔心地朝院門口望,卻只看到一片濃重的夜色。
周海洋卻是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
總算來了!
他立刻放下碗筷,霍地站起身,兩步就跨到院子當中,迎著急喘的虎子,目光銳利如電:
「虎子?是不是……有信了?」
他的聲音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
虎子用力吸了一大口氣,用力地點著頭,胸膛還在劇烈起伏,汗水甩在了院子的泥土地上。
「三叔……周……周大貴!剛剛……剛剛扛著兩大捆竿子,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摸黑往港口去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像是在傳遞一個驚天的秘密。
「現在?!」
周海洋眉峰緊鎖,有些不敢置信地確認。
這大半夜的,黑漆麻烏就出海?
「對!就是剛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虎子用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語氣斬釘截鐵,同時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一種「任務完成」的驕傲。
「這兩天我可一直沒敢眨眼!就死盯著他呢!除了撒網撈點小雜魚,他哪兒都沒去,整天就貓在自己那破院子裡!」
「我還……」他頓了頓,眼神狡黠地閃了閃,「我還偷偷扒過他家院牆頭往裡看,他一直在屋裡搗鼓東西……」
「像是在做繩子,上面掛著好多好多鐵鉤子!一直搗鼓到今天快擦黑兒才停手!收拾好了傢伙就貓著腰出門了!」
「嘶……」
周海洋倒吸一口涼氣,腦子裡念頭電轉。
躲著做延繩釣,白天養精蓄銳,半夜悄無聲息出海……
把這些線索串起來,答案呼之欲出!
好一個周大貴!
難怪上一世那個帶魚群的消息捂了好幾天才在村里炸開。
原來這傢伙玩的居然是「夜襲」。
趁著全村人熟睡,他獨享整片漁場。
這掩人耳目,悶聲發財的算盤打得真精!
可惜啊可惜……
周海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中鋒芒畢露。
這次,你點火的引信,被我周海洋攥住了!
大魚在前,還有什麼好說的?
一個字——干!
三天等待並非虛度。
屋檐下,十二個嶄新的地籠已曬透線繩,三副綴滿鋒利魚鉤的延繩釣整裝待發,就等著這聲號令。
周海洋飯也不吃了,放下碗筷對沈玉玲道:「玉玲,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會回來了。」
沈玉玲一聽周海洋說晚上不回來,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喉嚨口也泛上一股乾澀。
「你去哪?」
她問,話音不由自主繃緊了弦,裡頭藏著的幾分忐忑。
連她自己都不願去細想,怕把那點心思扯出來,丟人。
「爸爸不走!」
小閨女青青像只受驚的小雀兒,剛蹣跚學著走路的小短腿兒撲棱著,跌跌撞撞一頭扎過來。
冰涼的小手死死揪住周海洋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腿,仰起的小臉被昏黃的燈泡映著,淚光在眼裡直打轉。
那巴巴的眼神,能把人心給看化了,硬生生扯住人的腳後跟。
周海洋心裡那團被「帶魚群」燎得滾燙的急切勁兒,在閨女眼裡晃蕩的水光和媳婦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憂慮,探究中,硬生生給緩了下來。
他臉上的稜角柔和下來,堆出一個安撫的笑紋,聲音也壓得低沉,仿佛怕驚擾了這狹小家裡的安寧:「玉玲,別瞎琢磨。我就去弄明白點事兒。」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下,一個說詞便在腦海之中編排好,隨即把聲音壓得更沉實,更有分量些。
「前兩天,在漁港口邊上靠泊處蹲著抽旱菸,無意中瞅見周大貴兩口子,躲在那艘破舊機帆船後頭嘀嘀咕咕,樣子鬼祟得很!」
「側著耳朵,就聽見帶魚群這個詞兒從他嘴裡漏出來,音兒放得賊低賊輕,跟怕人聽見金子掉進他家鍋里似的!」
他越說,腦子裡那根線就越清晰,思路也像退潮後的灘涂一樣顯露出來:「這兩天周大貴啥樣你恐怕是沒有看到,活像只受了驚的蛤蜊,在家憋著不出洞,出來進去都耷拉著腦袋躲著人走。」
「那眼神,瞄著誰都是一激靈,探個頭又趕緊縮回去,整個人都透著股邪性陰氣。」
「剛才小虎子不是來報信兒嗎,說他扛著他那杆寶貝鐵木魚竿,拎著個鼓囊囊,看著賊沉的大麻袋,腰佝僂著,悶頭就往港口的碎石子路上竄……」
「十有八九,就是衝著那帶魚群去的!這事兒它透著一股子蹊蹺味兒,不弄明白了,夜裡都睡不踏實!」
「我得跟去看看,水底下到底埋著啥別人不知道的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