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纜繩的水手還沒跳下船,那群眼冒綠光的魚販子已經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到了船舷邊。
爭先恐後,你推我搡。
張維平被後面幾個力氣大的魚販子擠了個踉蹌,眼鏡都歪了。
等他手忙腳亂地重新扶好眼鏡,已經被擠到了人圈的外圍,再想上前已經困難了。
「喲呵!頭一回來港口賣貨吧?瞅著面生得緊哪!」
幾個經驗老到的魚販子上下打量著周海洋、胖子這幾個一臉疲憊的年輕人,眼神一碰,立刻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生瓜蛋子,好糊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就唱開了雙簧,配合那叫一個默契。
「小兄弟面生的很,打哪村來啊?貨在哪兒呢?先亮出來給哥幾個瞧瞧唄!」
「只要是硬實貨,價錢保管好商量!絕不虧待你們!」
一個滿臉堆笑,眼神卻滴溜溜轉的矮個子搶在前面說,試圖先套近乎。
「對對對!先開艙驗貨是規矩!看看成色咋樣,要是沒啥稀罕玩意兒,我就不跟幾位哥哥們湊熱鬧了,給你們騰地方。」
另一個瘦高個接著話茬,故作輕鬆地往後讓了讓,一副不太在意的樣子,實則以退為進。
還有個沙啞的聲音在人群里起鬨,施加壓力:「是這理兒!要是就些大路貨……我那冷庫里都堆得冒尖長毛了,再多可要使勁壓價嘍……現在行情也就那樣……」
幾個人你唱我和,氣氛營造得恰到好處。
表面上不太在意,實際上是在給新手下套子打埋伏,製造心理壓力,方便壓價。
旁邊的周大貴抱著胳膊站在自己船頭,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一幕鬧劇,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和「看你們怎麼倒霉」的幸災樂禍。
他幾乎都能想像出,領頭的周海洋接下來會因為慌張和無措而滿頭大汗,局促不安,被這群牙尖嘴利的販子繞暈的樣子了。
他甚至都想好了待會兒周海洋求他幫忙時,自己該端個什麼架子,該說幾句什麼話才能既不顯得太刻意,又能穩穩拿住這百分之十。
然而,預想中的慌亂景象並沒有出現。
船頭的周海洋面無表情,眼神甚至有點因為極度疲憊而略顯空洞和漠然。
但他站得筆直如標槍,任憑那幾個魚販子如何聒噪,如何唱雙簧,也穩如腳下生根的礁石,巋然不動。
他似乎壓根沒在聽那幾個魚販子說什麼,目光越過了他們。
胖子更是像看耍猴戲一樣看著那幾個自說自話,演技浮誇的魚販子。
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刻上去的,帶著點嘲諷和憐憫。
周大貴愣了一下,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反應跟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就在這時,他看到周海洋抬起了手。
沒有指向那些唾沫橫飛的魚販子,而是指向了人圈後面某個努力想往裡擠,腋下夾著公文包的熟悉身影。
周海洋的聲音在嘈雜喧囂的環境中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和鎮定:
「諸位老闆,擠著呢?麻煩大伙兒行個方便,讓讓路。叫後面那位戴眼鏡的張經理……過來吧!他好像進不來。」
周大貴心裡咯噔一下,猛地看向人群後方那個正在奮力撥開身前人,顯得有些狼狽的身影。
赫然正是鎮上最大酒樓「海市盛樓」的張維平張經理!
周海洋怎麼認識這位的?!
而且看這架勢,關係還不一般?
他腦袋裡嗡的一聲,剛才的篤定和優越感,瞬間裂開了一道大縫……
「讓一讓,讓一讓!」
張經理額頭沁著細汗,費力地扒開身前攢動的人群,一眼鎖定了人群中心的周海洋。
他緊走幾步上前,一把握住周海洋那雙骨節分明,帶著新鮮魚腥的手,臉上堆起的笑容真誠得幾乎能化開清晨濕冷的霧氣。
「海洋兄弟,真夠勤快的,大清早就來趕海市啦?」
張經理的聲音熱情洪亮,在嘈雜的碼頭顯得格外清晰。
他一身乾淨的中山裝,胸口別著鋼筆,在這魚腥瀰漫的碼頭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卻更彰顯身份。
周海洋咧嘴一笑,帶著漁民特有的粗糲:「張經理說笑了,昨晚上就出了海,運氣還行,撈了點帶魚上來。」
這話一出,圍著周海洋,原本等著看稀罕,盤算著壓價的幾個老魚販子臉色瞬間變了。
這個一身舊帆布工作服,看起來像愣頭青的小子,竟然跟海市盛樓的張經理認識?
海市盛樓,那可是鎮上響噹噹的頭一號大酒樓!
再看張經理那副親熱勁兒,言語裡那股子發自肺腑的熱絡,哪裡是普通認識?
幾個眼神毒辣的老油條互相瞅了瞅,心裡咯噔一下。
張經理那態度,透著一股說不清道明的恭敬和慎重。
甚至有點……巴結的意味?
想起剛才自己還盤算著怎麼把這「不懂行」的小子手裡的貨壓到白菜價,幾個老油條臉上頓時有點掛不住。
訕訕地別開視線,假裝研究起旁邊筐里的雜魚,藉以掩飾尷尬。
旁邊一直抱著膀子,伸著脖子等著看周海洋笑話的周大貴,這會兒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海鴨蛋。
那點「老漁民」的傲氣碎了一地,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愕。
娘的!
這小子啥時候不聲不響搭上這條金線了?!
周大貴腦子嗡嗡作響,像被船槳敲了頭。
海市盛樓的採購經理親自來迎?
周海洋的魚還用愁賣不上價?
想起自己早先在這小子面前顯擺什麼「碼頭規矩」,「人脈關係」,唾沫星子橫飛的樣子,周大貴只覺得臉上像是被咸澀的海風狠狠抽了幾巴掌,火辣辣地疼。
偏巧這時候,胖子周軍那似笑非笑,帶著點玩味的眼神瞟了過來,臊得他恨不得當場挖個沙坑把自己埋了。
「海洋兄弟,今兒帶的什麼好貨?量大不大?要夠多,我立馬叫人開車過來,連人帶貨都給你拉走!」
張經理搓著手,顯然帶著老闆的尚方寶劍,底氣十足,目光熱切地在周海洋身後簡陋的漁船上逡巡。
周海洋收了幾分笑容,語氣誠懇實在:「張經理,是帶魚。不過……這次量有點出格。我尋思著,怕是你們後廚冷庫填滿了也未必能消化得了。」
他話說得實在,是為對方考慮,不想讓朋友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