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三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旁邊虎視眈眈,準備隨時挑刺的張經理,又掃過周圍那些眼紅的同行,一咬牙,報出了他能當場拍板的最高價。
「半斤以下,個小的,九毛一斤!半斤到一斤的,中號,一塊五!一斤往上,大號,兩塊二!兄弟你看怎麼樣?」
報完價,韓老三挑釁似的環視一圈那幾個剛才嚷嚷著要分貨的,發出一聲冷笑:「別光嚷嚷啊!出價!你們誰比我這價高,儘管開!我韓老三立馬讓賢!」
那幾個魚販子臉皮抽了抽,互相看看,眼神閃爍。
九毛,一塊五,兩塊二?
這價碼,別說今天,就是往年行情最好的時候,也沒人敢這麼開!
這韓老三是鐵了心要巴結薛老闆的座上賓啊!
其中一人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假笑:「得!益民罐頭廠財大氣粗!爭不起爭不起!」
「算你韓老三狠!狗大戶!」另一個低聲嘟囔,酸水都快冒出來了。
張經理暗暗朝周海洋點點頭,低聲道:「海洋兄弟,這價……頂天了。」
他心裡也有點數,這價碼,海市盛樓要收都得肉疼。
「什麼叫還算?!」韓老三耳朵尖,不幹了,衝著張經理直瞪眼,「老張!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這價,你去鎮上打聽打聽,今天是頂了天了!我老韓做生意,童叟無欺,更不會虧待小薛老闆的朋友!」
「是是是,韓老闆大氣,是我不會說話。」張經理哭笑不得地擺擺手,認了個慫。
心裡那塊石頭卻徹底放了下來。
這價確實給足了周海洋面子,薛老闆那兒也好交代。
周海洋心中快速盤算著,對比前世記憶和眼下行情,這價格確實非常優厚,甚至有點溢價了。
他也不磨嘰,爽快拍板:「行!韓老闆夠痛快,就這麼辦!交你這個朋友!」
韓老三大喜過望,仿佛撿到了寶,轉身朝碼頭上自家帶來的夥計大吼:「二嘎子!小三兒!死哪去了?招呼夥計搬傢伙!帶磅秤!麻溜的!快點!」
幾個身穿印著「益民」紅字背心,精壯的小伙子應聲扛著巨大的磅秤和空魚筐跑了過來。韓老三擼起袖子親自指揮:
「輕點!都給我輕拿輕放!這可都是寶貝!」
七八個人如狼似虎地開始往周海洋的魚堆撲去。
抬魚上秤的吆喝聲,看秤的報數聲,鐵鉤魚筐的碰撞聲,瞬間響成一片。
一時之間,碼頭的喧囂仿佛都集中到了這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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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站在秤旁,目光如鷹,仔細盯著秤桿上的星花刻度,確保斤兩無誤。
這時,周大貴臉上擠出一層厚厚的,帶著點諂媚和卑微的笑容,搓著雙手,小心翼翼地蹭到周海洋身邊。
那刻意壓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近乎哀求的討好勁兒:「那個……海洋啊……你看……」
周海洋眼皮都沒抬,目光依舊鎖定在秤砣上,語氣像冰鎮過的海水,又冷又硬:「有事?」
對他這種人品,周海洋從來就沒好臉色,連敷衍都欠奉。
周大貴這種人,周海洋太清楚了。
有用的時候,能把你捧上天,甜言蜜語,鞍前馬後,恨不得認你當爹。
一旦沒用了,那張臉翻得比海里的浪還快,立馬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處處說教指責,仿佛別人都是不懂事的愣頭青。
若再往前推個四五十年,亂世當頭,這周大貴一準兒就是那種見風使舵,趨炎附勢,連祖宗都能賣的貨色!
典型的牆頭草,勢利眼!
這不,自己幾天前才剛剛胖揍了他一頓,之前還撂下了狠話,現在為了讓手裡那點帶魚賣上價,又腆著臉湊了過來。
周海洋毫不掩飾的冷淡,像一根冰稜子狠狠扎進周大貴心裡,一股子邪火騰地就冒了起來。
給臉不要臉!
他幾乎要破口大罵。
可一想到自己船艙里那堆還冒著寒氣,指望著換錢翻身的帶魚……
想到周海洋那堆刺眼的「銀山」,以及那兩塊二的天價……
他只能生生把這口火氣連同屈辱一起,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那笑容擠得更用力了,褶子堆疊,活像個風乾發皺的海參皮。
就在他喉結滾動,咽下唾沫,準備第二波更卑微的攻勢時——
旁邊一個涼颼颼,拖著怪調,充滿嘲諷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
「哎喲喂——這不是咱人脈廣,路子野,碼頭吃得開的周大貴,周老闆嗎?」
「這都什麼點兒了,日頭都曬屁股了,您還不趕緊靠著您那通天的關係去賣您的高價魚?杵這兒瞧什麼熱鬧呢?」
「您那頂天一塊二的寶貝魚,可別捂臭了呀!」
胖子抱著胳膊,斜睨著周大貴,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專門對著他的痛處猛戳,字字誅心。
周大貴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腮幫子繃緊,心裡把胖子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臉上卻還得擠出更多褶子,陪著笑,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胖子兄弟,我的好弟弟!你就別拿老哥開涮了行不行?哥哥我……我眼瞎!」
「早知海洋兄弟有這份通天的本事,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關公門前耍大刀啊……」
他話音一轉,那帶著十二分委屈和懇求的語氣就死死黏上了周海洋,仿佛抓著救命稻草:「海洋啊,千錯萬錯都是哥的錯!哥這張臭嘴欠抽!」
「你再怎麼說,咱們也是穿開襠褲就一塊海邊摸爬滾打,一個鍋里攪馬勺長大的交情。」
「何況咱們還是未出五服的自家兄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你看……我那帶魚也……也跟你是同一個魚群出來的,一條船上……」
周海洋根本懶得聽他這些虛偽的套近乎,手臂像驅趕蒼蠅般不耐煩地一揮:「打住!周大貴,你可是咱這十里八鄉有名的住平房的人物!是高高在上的場面人!」
「我周海洋一個破瓦房裡滾爬的窮漁民,泥腿子一個,可不敢高攀你什麼朋友不朋友,兄弟不兄弟!」
「您人脈那麼廣,路子那麼野,一開口就是頂天的一塊二!還用得著我搭手?」
「您自己賣的價,一準兒比我這兒高!說不定能賣兩塊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