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理跟出來送,聞言好奇道:「海洋兄弟,那船……是借的?」
周海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坦率道:「是啊,讓張經理見笑了,窮打漁的,哪置辦得起自家的烏篷船。」
「哪裡哪裡!兄弟可別多心,我沒那意思!」張經理趕忙解釋。
心裡卻更納悶了。
這小子,短短几天就掙了大幾千的主兒,居然連條破舢板都沒有?
這運氣真是邪門了!
胖子吭哧吭哧提著個鏽跡斑斑的大鐵油桶跑了回來。
張經理一看,立刻熱情道:「嗨!這點小事還找啥車!我們酒樓的送貨車就在旁邊庫房卸冰呢,順帶腳的事兒!」
他不由分說,回頭喊了兩個穿著油膩工裝的小工。
「小陳,小劉!搭把手,把這油桶搬車上去,順路給加滿嘍!完事兒給放回人家船上!」
「這……太麻煩張經理了!」周海洋有些過意不去。
「麻煩啥!一腳油的事!跟我還客氣!」張經理豪爽地一揮手,又壓低聲音,「以後有好貨,還想著點老哥就成!」
他接過周海洋遞來的油錢,拍拍他肩膀。
「去吧去吧,你們忙你們的,加油的事包我身上。」
周海洋不再推辭,這份人情記下了,不然倒顯得他小家子氣了。
他帶著胖子,虎子告辭,張小鳳緊緊跟著。
周大貴則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掛著那副討好的笑,亦步亦趨地黏在後面。
咕嚕嚕……
胖子的肚子適時地發出一串響亮的抗議。
他揉著肚子,咂巴著嘴:「餓死老子了!忙活一宿,前胸貼後背!走,填肚子去!」
「菜市場對面有家麵館,片兒川做得地道!老闆實在,澆頭給得足!管飽!」
他的提議立刻得到了幾個飢腸轆轆的人的響應。
一行人穿過清晨喧囂嘈雜的菜市場,空氣里混雜著魚腥,泥土味,爛菜葉,以及剛出爐油墩兒和鹹肉蒸筍的香氣。
麵館就在對面,門口幾張油膩膩的矮桌几乎坐滿了趕早市的人,就剩一張靠邊的空桌。
虎子眼疾腳快,一個箭步衝過去占了座。
胖子這會兒財大氣粗,把兜里票子拍得啪啪響,對著灶台後忙碌的老闆吆喝:「老闆!四大碗片兒川!每碗加雙份澆頭!加量!不差錢!不夠再續!」
「好嘞!幾位稍坐,面馬上來!」老闆是個圓臉笑呵呵的中年漢子,應得響亮。
只見他手裡一大團揉好的麵團,拉,甩,切,動作麻利,雪白的麵條如銀絲般飛入翻滾的大鍋里。
旁邊灶上咕嘟著的筍片雪菜肉片澆頭香氣四溢。
「咳咳……」
周大貴瞅准機會,厚著臉皮湊到桌邊,對著張小鳳擠出笑:「小鳳丫頭,往裡挪挪唄?給叔騰個地兒。」
張小鳳性子軟,被周大貴這麼一說,雖不情願,還是默默往周海洋身邊挪了挪小板凳。
周大貴立刻一屁股坐下,臉上堆滿笑,拿起桌上公用的粗瓷茶壺,給每人面前的杯子都倒上顏色深沉的老葉茶水。
「我說周大貴,」胖子雙臂抱胸,看都沒看那杯茶,語氣硬邦邦的,「人活臉樹活皮,你這死皮賴臉的勁兒,自個兒不覺得臊得慌?」
他特意瞟了一眼周大貴還鼓囊囊的褲兜,那裡面可裝著剛賣帶魚的錢。
周海洋更是眼皮都懶得抬,仿佛身邊坐的是團空氣。
周大貴臉上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滿,帶著點委屈:「阿軍兄弟,話不能這麼說嘛!咱哥倆從小光屁股玩到大,能有多大仇?」
「再說了,以前那些事兒……那不都過去了嘛!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咱們都是自己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哪兒來的隔夜仇?」
「過去?」胖子嗤笑一聲,斜眼睨著他,「為啥鬧掰你心裡沒點逼數?你坑海洋哥那回,差點把他家底掏空!這叫沒仇?」
「坑錢也就算了!朋友妻不可戲,你這老小子在弟妹面前都能說出那種話來,能是什麼好鳥?!」
「老子算是把你看透了,你也甭在這兒裝大尾巴狼!這麼上趕著獻殷勤,不就是想沾光,讓我們幫你跟韓老三搭個橋,好讓你後面那點帶魚也能賣上高價?我說錯沒?」
「咳咳咳……」
周大貴被戳中心事,臉皮再厚也有點掛不住。
剛想狡辯,老闆娘端著熱氣騰騰的大海碗過來了。
「面來嘍!幾位,小心燙!」
粗瓷大碗重重放在桌上,湯水微晃。
濃郁的鮮湯香氣混著筍片雪菜肉片的醇厚,青蒜的辛香,猛地鑽進鼻腔,霸道地驅散了周遭所有的雜味。
湯色清亮,麵條根根分明,上面鋪著滿滿一層油亮的筍片,雪菜和五花肉片,勾得人肚子裡饞蟲亂拱。
「哇——」
虎子的眼睛瞬間直了,喉結上下滾動,狠狠咽了口唾沫。
張小鳳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以前帶妹妹來鎮上,只能遠遠聞著這香味,今天終於能親自嘗嘗味道了!
周海洋一看這架勢,微笑著把最先上的兩碗面推到張小鳳和虎子面前:「你倆小的先吃,餓壞了都。」
虎子說了聲謝謝三叔,然後也顧不上燙,夾起一大塊五花肉就塞進嘴裡。
燉煮得酥爛入味的肉片在舌尖化開,咸鮮中帶著雪菜的微酸和筍片的清香,混合著麥香十足的麵條,那瞬間的滿足感讓他舒服得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嘟囔:
「唔……鮮掉眉毛!」
張小鳳也小口吹著氣,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根麵條,燙得直吸氣,但臉上是掩不住的幸福笑容:
「真好吃!」
胖子看著倆孩子的吃相,樂了:「慢點吃,別燙著。說了管夠,今天澆頭讓你倆吃頂了!不夠再續,咱不差錢!」
他抽了張粗糙的衛生紙遞給虎子,撇了撇嘴。
「臭小子,瞧你這一頭汗,擦擦。」
「噢噢!」
虎子胡亂抹了兩把臉,又埋進了碗裡,全身心投入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