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簡單的米飯,炒青菜,還有中午剩下的肉包子。
但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前,氣氛格外溫馨。
周海洋是真餓了,狼吞虎咽。
剛放下碗筷沒多久,院子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爸媽周長河和何全秀先到了,緊接著是大哥周海峰和大嫂。
每人手裡都拎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裡面裝著卷好的地籠和盤成圈的延繩釣。
最後,周鐵柱一家三口也火急火燎地趕來了。
王秀芳一進門就親熱地拉住周海洋的手,嘴裡不住地誇他有本事。
胖子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剛踏進院門——
「呀!爸爸!」
正和虎子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的青青突然抬起頭,指著院牆外黑黢黢的巷子口,脆生生地喊道:
「院子外邊有個姐姐!躲在那裡!」
周海洋和院子裡的大人們都下意識地朝院外望去。
只見昏暗的光線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縮在對面人家的牆根陰影里,怯生生地探頭探腦往院子裡張望。
見眾人都看了過來,她像受驚的小鹿,趕緊又把腦袋縮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晃動的衣角。
胖子見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大步朝院門口走去:
「小鳳!你怕什麼呀!都是自家人!快進來!」
「胖哥哥……」
一聲細若蚊蚋的呼喚傳來。
張小鳳站在院門口,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明顯大出一號,空蕩蕩地罩著她單薄的身子。
褲腿短了一截,露出兩截曬得黝黑,沾著泥點的小腿。
她赤腳踩著一雙破舊的塑料涼鞋,腳趾不安地蜷縮著。
她怯生生地抬眼,飛快地掃了胖子一眼,這才低著頭,一步一步挪進院子。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踩髒了這平整的院地。
院子裡的眾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空氣瞬間靜默了幾分。
何全秀心裡猛地一酸,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都這個年代了,張家溝那山坳坳里,竟還有人家過得這樣艱難。
周長河吧嗒了一口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但那煙鍋子在石階上磕出的輕響,泄露了他心底的嘆息。
「別怕!」
胖子放柔了聲音,臉上擠出儘可能和善的笑容。
他粗壯的身軀下意識側了側,似乎想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有壓迫感,隨後指了指院裡眾人說道:「這些都是你海洋哥哥的家裡人。」
周海洋朝她招招手:「小鳳,快過來坐會兒,歇歇腳,等船備好了咱就出海。」
或許是胖子的話起了作用,又或許是周海洋那讓人安心的語調,張小鳳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些。
她抿著乾裂的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那寬大襯衫的衣角,怯生生地挪到周海洋旁邊不遠的地方,卻不敢真坐下。
「來,小鳳,快坐這兒。」
沈玉玲眼圈微微泛紅,她向來心軟,見不得孩子受苦。
她抬手飛快地抹了下眼角,轉身利落地從堂屋又搬出一把竹椅,放在張小鳳腳邊,還特意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謝……謝謝嫂子。」
張小鳳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她不認識沈玉玲,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的溫度。
她沒敢立刻坐那把新椅子,而是把自己坐的那把小馬扎往周海洋身邊又挪了半尺。
這才像找到依靠似的,輕輕坐下,依舊低著頭。
「姐姐,我叫周青青,你叫什麼名字呀?」
青青像只歡快的小鳥,蹦蹦跳跳地衝到張小鳳面前,仰著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姐姐」。
「青青都沒見過你呢!」
周長河被孫女的天真爛漫逗樂了,笑呵呵地糾正:「青青啊,按輩分,這個你可不能喊姐姐,得喊阿姨。」
「阿姨?」青青的眼睛瞪得更圓了,滿是驚奇,但還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甜甜的喊了一聲,「小鳳阿姨!」
反正「小鳳阿姨」聽起來也挺新鮮。
她立刻來了精神,轉身跑進屋裡,不一會兒捧出一小把周海洋上次買的,還沒吃完的花生瓜子,獻寶似的塞到張小鳳手裡。
「小風阿姨,吃!」
接著便像打開了話匣子的小喇叭,開啟了十萬個為什麼模式,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小鳳阿姨你住哪裡呀?」
「小鳳阿姨你坐過船嗎?」
「小鳳阿姨,海里有大鯊魚嗎?」
……
周海洋一行人並沒有天一擦黑就急匆匆出發。
周長河常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海上討生活,穩字當頭。
他們耐著性子,等到將近八點,村里各家各戶窗欞透出的昏黃燈光大多被電視機的聲光吸引時,才悄無聲息地匯合。
借著濃重的夜色,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港口摸去。
沈玉玲要在家看護青青,周海洋自然不會叫她。
通往港口的小路被夜色浸透,兩旁是影影綽綽的灌木和田埂輪廓。
四周靜謐得只剩下遠處零星傳來的幾聲犬吠,以及草叢裡不知疲倦的蛐蛐此起彼伏的鳴唱,匯成一片夏夜獨有的背景音。
海風裹挾著咸腥和露水的濕氣,拂過臉龐,帶著一絲涼意。
一行人很有默契地選擇了沉默,只聞沙沙的腳步聲和偶爾壓低的咳嗽。
仿佛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片掩護他們的黑暗。
直到踏上港口冰冷的水泥地,登上那條熟悉的,散發著柴油和魚腥混合氣味的漁船,隨著柴油機「突突突」地轟鳴起來。
船身輕顫,駛離岸邊的燈火,船艙里昏黃的燈泡亮起,映照著一張張既緊張又興奮的臉龐,氣氛才重新活絡熱鬧起來。
周鐵柱用腳勾過一個木墩坐下,拍著船舷笑道:「海洋啊,你小子腦瓜子就是靈!要不是你機靈,這次可真要讓周大貴那傢伙吃獨食,賺個盆滿缽滿了。」
上船後沒人閒著。
周海峰和秀芳嫂動作麻利地,開始往一個個地籠里塞切碎的爛魚蝦做餌料,腥氣撲鼻。
虎子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幫忙。
周鐵柱和胖子則在整理延繩釣,把鋒利的小魚鉤仔細地掛上魚餌。
大家分工明確,動作利落,就為了到了地方能第一時間下網下鉤,爭分奪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