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啊,這邊清淨多了,眼珠子都少幾雙。」
胖子扒著船舷,看著岸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咧開嘴笑了。
他體格壯實,穿著件汗漬斑斑,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紅背心,露出比常人大一圈的胳膊。
王秀芳卻嘆了口氣,手裡無意識地絞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布衣角:
「清淨是清淨,就怕這些人眼皮子淺。看到咱們的魚獲,眼一紅,嘴巴就跟那破風箱似的到處漏風。」
「今天咱們捕了上萬斤帶魚的事兒要是傳出去……」
她沒往下說,但憂慮寫滿了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
一萬多斤帶魚!
這消息在青山鎮漁民圈裡,不啻於扔下顆炸彈,能把整個海面都炸沸騰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海洋一邊沉穩地指揮著靠岸,將纜繩精準地拋向岸邊工人,一邊聲音不大卻帶著力量地說。
像是在安慰眾人,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錢是掙不完的,順其自然就好!眼下先把眼前的錢掙到手,踏踏實實揣進兜里才是最要緊的!」
他率先跳下船,纜繩在岸邊一根被海水泡得發黑的粗木樁上打了個結實的水手結。
然後滿臉堆笑的與快步迎上來的韓老三用力握了握手,便轉身招呼自家兄弟:「來,搭把手,開艙,搬貨!」
韓老三帶來的七八個工人立刻上前。
隨著沉重的艙蓋被掀開,一股濃烈刺鼻,帶著冰碴的魚腥味混合著冷氣撲面而來,讓岸上圍觀的人都不由得後退半步。
緊接著,一筐筐銀光閃閃,凍得硬邦邦,條條肥碩的大帶魚被船艙里的何全秀,秀芳嫂等人合力傳遞出來。
岸上的工人嘿呦嘿呦地接過去,整個過程緊張而有序。
沉甸甸的魚筐壓在扁擔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接連不斷地被抬下船,在韓老三親自監督下過秤。
再被工人們麻利的抬上那輛深藍色的冷凍貨車。
周圍看熱鬧的漁民們眼睛瞬間直了,驚呼聲此起彼伏,像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大清早的就……就這麼多帶魚?還……還都是大號的?!像選過的一樣!」
一個中年漢子張大了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眼珠子瞪得溜圓。
「好傢夥!這……這是哪村的神仙船啊?你們誰認識?海灣村的?沒聽說他們有這本事啊!」
旁邊的人捅捅同伴,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羨慕和探究。
「喂!船上的兄弟!行啊你們!這……這是在海貓子礁還是老鷹嘴那邊撞上的?」
一個臉皮厚的漢子忍不住扯著嗓子喊,試圖套出地點,聲音因為激動和貪婪有些變調。
但這種關乎全家老小生計,能傳子孫後代的核心秘密,周海洋他們怎麼可能回答?
全都像是聾了,只專注於手上的活計。
抬筐,過秤,點數……
臉上掛著禮貌卻疏離的微笑,汗水順著額角流進脖頸,在陽光下閃著光。
其他本地漁民也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瞟向那問話的漢子,心裡嘀咕:
這缺心眼的,換你你會說?
問也是白問!
那漢子被看得臉上掛不住,訕訕地往後退了兩步,嘴裡不服氣地嘟囔著:「問問咋了……又不會少塊肉……」
「才搬了第一波,這些人就驚得跟見了龍王似的……」
胖子一邊哼哧哼哧地抬著自家那筐魚,一邊忍不住嗤笑,低聲對旁邊同樣汗流浹背的周鐵柱說。
「要是咱們把艙里那點家底全亮出來,不得把他們眼珠子都驚掉進海里餵魚?」
他語氣里不自覺的帶著一種隱秘的得意和揚眉吐氣。
有了剛才的前車之鑑,本來有些大嘴巴的周鐵柱此時像悶葫蘆一樣,一聲不吭。
一旁的周海洋則是無奈地笑了笑,抹了把汗,走到正在仔細盯著磅秤,防止工人壓秤的韓老三身邊:
「韓老闆,價格……」
他聲音不高,但周圍幫忙的秀芳嫂,周鐵柱,乃至於周大貴,耳朵都像兔子一樣豎了起來。
手上的動作也不由自主慢了幾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價格,始終是他們心頭最重的那塊石頭,是這場冒險能否成功的終極判決。
還沒等周海洋把話說完,韓老三就抬起頭,臉上堆滿生意人的爽朗笑容,聲音洪亮得像是故意說給所有人聽,也像是在給周海洋他們吃定心丸:
「海洋兄弟,價格方面你儘管把心放肚子裡!跟剛才我承諾的那樣,還是昨天的價,大號兩塊二,中號一塊五,小號九毛!
「咱韓老三說話,向來都是一個唾沫一個釘!秤上更是明明白白,童叟無欺!」
他說著這話,特意重重的拍了拍那杆老式大磅秤的秤桿,發出一陣砰砰的聲響。
聽到這個確鑿的,遠超市價的報價,岸上豎著耳朵聽的周長河,叼著旱菸杆的手都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何全秀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捂住了嘴。
他們雖然知道昨天周海洋他們賺了錢,但親耳聽到這高得離譜的收購價,衝擊力還是不同凡響。
兩塊二!
這簡直是天價!
要知道,平時大號帶魚到了收購販子這裡,能賣一塊五就算高價!
「這一筐,大號的,425斤!記下來!」
韓老三親自盯著秤砣,撥動秤砣到平衡點,大聲報數,讓旁邊戴眼鏡的助手在油膩膩的牛皮紙本子上記下數量。
還特意示意周海洋他們湊近看秤星:「大傢伙兒,都看清楚了啊!425,高高的!記上去了可就不改了!」
「對,沒錯!沒錯!」
負責這筐的秀芳嫂擠到前面,踮著腳,仔細瞅著那黑乎乎的秤桿和沉甸甸的秤砣位置,興奮得臉色通紅,像喝了烈酒,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一筐帶魚可是她男人和兒子熬了一宿的辛苦錢!
換成現錢,能頂平時大半個月的量!
若是在刨去油錢和損耗之類的,一個月下來都未必能落這麼些到手上。
韓老三點點頭,工人立刻把這筐銀光閃閃的收穫抬上車。
接著稱中號的。
很快,第一波屬於秀芳嫂家的貨物稱重完畢,全部搬上了冷凍車,車廂里已經鋪了一層耀眼的銀白。
周圍看熱鬧的漁民本以為這就結束了,正小聲酸溜溜地議論著這船運氣真好,能捕這麼多。
然而,讓他們眼珠子差點掉下來的是,那伙人居然吆喝著,又轉身鑽進了那仿佛深不見底的冷凍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