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你可來了!」
周海峰像撈著了救命稻草,忙不迭迎上來。
古銅色的臉上混雜著懊惱與惶恐,搓著手,壓低了嗓門,頭都不敢抬。
「壞了,壞了……這傢伙滑溜得像泥鰍,七拐繞套我話呢……我一個不留神……禿嚕嘴了……把你昨……」
他聲音越來越低,喉頭髮緊。
「你呀!」
大嫂王秀芳氣得伸出手指,恨鐵不成鋼地狠狠戳在周海峰冒著汗珠的腦門上,指印幾乎戳進皮肉里。
周海洋心裡重重嘆了口氣,知道怪不著老實巴交的大哥。
在罐頭廠門口被張立軍撞個正著,只要他眼珠子不瞎,腦瓜子不傻,前後一串連,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就算大哥嘴巴再嚴實,張立軍隨手塞包一角二一盒的「琥珀」牌香菸給傳達室那常年眯著眼的老煙槍,一樣能把底細摸得門兒清。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投向摩托車上那張油光光,寫滿算計的臉。
「嘖嘖嘖……」
張立軍慢悠悠地咂著嘴,那聲音像吸著海螺肉:「我說你們周家這浩浩蕩蕩一大家子,大清早跑罐頭廠來串門呢?」
他故意拉長腔調,那對耗子般的三角眼在眾人明顯鼓脹的腰包和被海風與熬夜揉搓得倦怠不堪的臉上貪婪地掃過。
重點在周海洋背著的舊帆布挎包上停頓了片刻。
「鬧了半天,原來是來結——帳——啊!」
他嘿嘿乾笑幾聲,如同扯動一把生了鏽的破鋸條。
「瞧瞧你們這蔫頭耷腦的慫樣,眼泡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熬通宵了吧?天麻麻亮跑來結帳……」
他故意頓了頓,眯起眼縫,狡黠的光芒一閃,仿佛毒蛇吐信。
「這魚……怕是頂著鬼門關的潮頭撈的吧?要不……乾脆就是趁著夜黑風高摸的魚群?」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那探詢的目光像帶著鉤子,直直的落在周海洋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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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鼻腔里發出一聲清晰的嗤笑,一步上前,幾乎腳尖頂著摩托前輪那布滿干泥的車輻條,居高臨下逼視著張立軍:
「少在爺這兒,顯擺你那點從灶膛里扒拉出來的小聰明。有屁就趕緊放,響屁還是蔫屁?你到底想幹嘛?」
語氣冷硬如礁石,裹挾著不加掩飾的粗暴與不耐煩。
「特麼的!」胖子周軍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氣沒處撒,一聽這陰陽怪氣的話茬,像火藥桶瞬間被點燃。
他猛地擼起袖口,露出半截粗壯黝黑,青筋虬結的胳膊,指著張立軍那張令人憎厭的臉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關你卵事!上次挨胖爺的揍沒挨夠是吧?嫌皮子不夠鬆快?信不信胖爺我現下就給你這身賤骨頭重新開開光!松鬆土!」
他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山一樣的壓迫感欺上前,作勢就要揮拳。
張立軍臉色霎時變得煞白,顯然是憶起了上次挨揍時皮肉撕裂的滋味。
看著周海洋這邊一群臉色不善,目露凶光的漁家漢子,他心頭髮虛,下意識地往後猛縮身子,單腳瘋狂地去踩那摩托鏽跡斑斑的啟動杆。
「嘿嘿……呵……不說拉倒!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撂下句色厲內荏的狠話,嘉陵70發出老牛喘息般的「突突突」轟鳴,一股劣質柴油的黑煙噴出。
他擰緊油門,車輪碾過坑窪的泥漿,歪歪扭扭地就想溜。
「操你大爺的!有種別跑!」
胖子氣得「呼呼」直喘粗氣,彎腰從路邊抄起半塊稜角分明,沾滿濕泥的青磚,卯足了全身牛勁,對著那逃竄的背影狠狠甩砸過去。
砰——
一聲悶鈍的撞擊聲響起,磚頭精準無比地砸在張立軍穿著廉價的確良襯衣的後心上。
「哎喲!曹尼瑪的死肥豬!胖蛆!你給老子等著!」
摩托車頭猛地一歪,張立軍痛得發出殺豬般的尖嚎,整個人險些栽下來。
他手忙腳亂穩住車把,像被燒著了尾巴的黃鼠狼,口頭一邊咒罵著,一邊加速躥進了瀰漫著咸腥海霧的土路盡頭,眨眼沒了蹤影。
「這下可咋整?」
胖子兀自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王秀芳卻已經愁雲滿面地開了口。
昨夜那四千多塊大鈔帶來的滾燙甜頭還在胸口縈繞,眼看這金雞蛋的窩要被外人攪和了,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這要是給傳出去,十里八鄉的漁船還不得像聞見腥的蒼蠅……」
其他人也都憂心忡忡,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這剛挖出的金礦,誰不想悶聲發大財,多捂上幾天?
周海洋沉默了片刻,眼神銳利如刀鋒,死死鎖住張立軍消失的方向:
「慌啥!這狗日的就算真摸到了那灣子門朝哪開,又能咋地?!」
「那片帶魚群,遮天蔽日的,鋪滿海溝,他一個人加上他家那條破舢板,能撈光?頂天了……就是分他一小勺羹。」
他語氣極力維持著冷靜,像在安撫驚起的鷗鳥。
「可他那張破嘴能帶把門兒的?萬一漏風漏得像張破網篩……」
秀芳嫂捏著衣角的手都在發抖,指節泛白。
一直悶聲的周大貴突然開口,嗓子像破砂紙摩擦:「張立軍那狗東西奸猾著呢!這種能下金蛋的寶地,他能捨得告訴別人?!」
「恐怕巴不得捂在褲襠里藏得嚴嚴實實,自個兒偷摸發財還嫌不夠!」
秀芳嫂重重一跺腳,濺起幾點污泥:「唉!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海龍王睜眼打瞌睡,咋就偏偏讓這瘟神撞上了!」
她感覺腰包里那厚厚一沓錢似乎一下子輕飄飄沒了斤兩。
周海洋用力拍了拍手,脆響暫時壓住了眾人的躁動不安:「行了!這海里的錢是賺不完的!先回村!」
「他要真敢滿嘴跑舌頭胡咧咧,咱們就抄傢伙搶在他前頭!能撈多少是多少!撒網總比光嘆氣強!走!」
他率先邁開步子。
眾人勉強點頭應和。
但來時一路滿載而歸的興奮勁兒,如同退潮的浪頭,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沖刷得七零八落,只剩心口殘留的驚悸和茫然。
路過村口那熱氣騰騰,滷肉飄香的熟食店,和玻璃櫃檯里琳琅滿目堆著「麥乳精」,「桔子汽水」的小賣部時,誰都提不起半分採買的興致。
只想趕緊縮回自家那個熟悉安穩的小港灣。
只有周海洋在經過一家門臉狹窄,木牌子上歪歪扭扭寫著「學生文具」的小鋪時,腳步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