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朝東背著手,昂著頭,享受著自己「英明決斷」帶來的幻想榮光時——
嗚……咯噔!
他所乘的破舊木船,船身猛地一震。
像是高速行駛的車輪突然撞上了路沿石,整條船左右劇烈地晃蕩了兩下,船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碗口大的舵輪在張立軍手裡差點打滑脫手。
「啥玩意兒?!」
張朝東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前傾,差點一個倒栽蔥從船頭扎進海里。
他慌忙雙手死死抓住鏽跡斑斑的船舷鐵欄杆,驚魂未定地瞪圓了三角眼,低頭死死盯住船邊翻湧的海水。
幾乎不分先後,緊鄰著的「飛天號」也傳來一聲悶響。
咚哐!
更大、更沉重。
原本破浪前行的鋼殼船,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牆,驟然頓挫。
劇烈的搖晃讓甲板上那幾個沒站穩的水手如同滾地葫蘆,哎呦亂叫著摔成了一團。
朱永福也踉蹌了一下,扶住艙壁才穩住身形,滿臉愕然。
噗嗤!
周大貴再也憋不住,笑出了聲,激動地猛拍胖子肉墩墩的肩膀:
「崩了!快看!網子他媽掛礁石上了!」
「盯……盯著呢!眼睛沒眨!敢在這裡這樣下網,命中注定,活該倒霉!」胖子咧著嘴,眼睛放光。
緊接著——
刺啦!!!嘩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類似巨幅帆布被暴力撕裂的聲音尖銳地響起。
這聲音在相對安靜的海面上格外刺耳,所有目光「唰」地聚焦過去。
只見「飛天號」船尾兩側,原本緊繃如弓的兩股粗壯綱繩,右邊那股突然明顯地一松。
緊接著,一個沾滿淤泥的巨大網板被一股巨力猛地從水裡頂起,歪歪斜斜地掛在綱繩上。
而原本連接著網板,兜著巨大尼龍網衣的鋼鏈環,此刻竟被硬生生拽斷了!
只剩下左邊那根綱繩,孤零零地繃著,拖拽著後面半塌的網具,在渾濁的海面上起伏掙扎。
「老子的網!老子上萬塊的大拖網啊!!!」
朱永福的眼睛瞬間血紅,如同賭徒輸光了身家性命,嘶聲裂肺地狂吼起來:
「停船!快他媽停船!!!停船啊!」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船舷。
老水手都明白這意味什麼。
水下是成片要命的礁石!
這片水淺礁密的海域,根本就不是拖網撒野的地方。
「停船!!!快停下來!!!停下來!!!」
張朝東也終於反應過來,亡魂大冒,朝著船尾駕駛艙的方向驚恐萬狀地咆哮。
晚了!
終究是太晚了!
就在下一瞬間——
轟隆隆——刺啦啦!!!
張朝東船尾的拖網處傳來一連串更加恐怖的聲音,仿佛是絞肉機在撕扯堅韌的皮革。
伴隨著帆布撕裂般的悶響,幾塊鋒利的,如同黑色鯊魚鰭狀的巨大礁石尖角刺破了網衣,赫然冒出海面。
緊接著,整個巨大的拖網如同被無形巨手撕開,慘不忍睹地分成了幾大片殘塊。
原本連接網板的沉重綱繩,此刻只無力地拖拽著一堆爛布條和幾塊被撕碎扯爛的巨大網板殘骸。
那景象,慘烈得如同被分屍的獵物。
「我操他個海龍王的祖宗啊啊啊!!!」
張朝東看著那片價值不菲的網具殘骸,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眼前發黑,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癱坐在了濕漉漉,滑溜溜的甲板上。
完了,徹底完了!
昨天洗胃的噁心勁兒還沒過,今天又賠上了吃飯的傢伙。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無能狂怒幾乎要把他撕碎。
兩條船在驚惶和忙亂中先後剎停。
海面上只剩下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引擎熄火後的寂靜顯得格外詭異。
根本顧不上等絞車慢慢絞綱繩,朱永福如同瘋了般衝到船尾,一把抓住僅剩的那根還沒斷的綱繩。
在幾個手下手忙腳亂的幫助下,用盡吃奶的力氣拼命往上拽。
然而,拖上來的東西讓他如墜冰窟。
只有一小部分破麻布般的網衣碎片,和一塊嚴重變形的網板殘片!
網板上還沾著幾塊新鮮的岩石碎片。
剩下的大部分網具,連同另一個網板,早已被嶙峋的礁石切割、撕碎,支離破碎地掛在了不同的礁石縫隙里。
像掛在荊棘上的碎布條,徹底爛了、沒了。
就算拼了命再把那些爛網碎片撈回來,那堆破爛又能值幾個錢?
修理費怕是都能買新網了!
報廢了!
這下是徹底報廢了!
「我日他姥姥!!!」
朱永福看著手裡那點濕漉漉,掛著海藻的網具殘骸,一股邪火直衝腦門,猛地將這堆破爛狠狠砸回海里,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猛地轉頭,雙眼赤紅如同發狂的野牛,隔著幾十米海水,惡狠狠地盯住周海洋他們咆哮起來:「操他媽的!你們這幫王八羔子!這底下全是能吃網的刀口礁!不能用拖網!你們這幫狗日的咋不早說?!咋不早說?!」
癱坐在甲板上的張朝東也被這吼聲激得一個激靈,掙扎著爬起來。
同樣像是找到了憤怒的宣洩口,齜著牙,指著周海洋破口大罵:「絕對是故意的!你們他娘的就是憋著壞要害老子!」
「嗨嗨嗨!」周海洋聲音陡然拔高,壓過浪濤,語氣中充滿了無辜和冷漠,「把話給我說清楚嘍!怎麼著?屎盆子這就扣上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手一抬,指向剛才張小鳳說話的方向。
「睜開你們的眼珠子看好了!就在剛才,下網之前,這姑娘是不是扯著嗓子喊了:大叔,這邊不能用拖網!」
「這話,石骨鐵硬的擺在這裡,大傢伙兒可都聽清了的!是你們自個兒當放屁!罵罵咧咧堵人家的嘴!」
他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對面,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們一個個鼻孔朝天,光顧著顯擺你們的大寶貝,覺著有了鐵網兜就高人一等,把我們當要飯的打發!」
「現在寶貝網子被礁石啃了,屎盆子反倒扣我們頭上了?天下有這麼不講理的事兒嗎?」
他那鏗鏘的話語,帶著漁民特有的硬朗,在海風中傳得老遠。
「就是啊!」張小鳳委屈得眼圈都紅了,聲音帶著哭腔,「我明明都喊了!說了不讓用拖網!可你們就是……就是不聽嘛!」
她下意識地躲到了周海洋身後。
「那你特娘的不會把話說全乎了?!」
朱永福脖子上的青筋暴跳如雷,幾乎是跳著腳吼。
胖子憋了大半天的邪火,「騰」地一下被點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