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漸歇,周長河重新往煙鍋袋裡填上菸絲,就著快要熄滅的火炭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瀰漫開來,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目光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海平面,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船有了,是好事。可海上的道道,深著呢!」
「有了船,下海討生活,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凡事多留個心眼。」
「海上那點事,風平浪靜看著好,說翻臉就翻臉,比翻書還快。」
周海洋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地點點頭,順著父親的話說:「爸,要說在海上討生活的經驗,咱們村誰能比得過您?您可是正兒八經的老船長了。」
「要不……您來給我掌舵?我給您開工錢,按比例分紅都行,絕不虧待您!」
他這話帶著真心,也帶著點想給老父親圓夢的意思。
周長河聞言,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點過來人的不以為然:「工錢?還給分紅?哼,你以為有了船,錢就能像海里的魚,自個兒往網裡鑽啊?」
「多少人家勒緊褲腰帶買了船,出了幾趟海,油錢都掙不回來!海里的東西,是那麼好撈的?!」
他年輕時的雄心壯志,早被生活的風浪磨平了大半。
周海洋卻一臉篤定,拍了拍胸脯:「爸,您兒子我跟別人可不一樣。您忘了?我可是有本事的人。」
他朝父親擠擠眼,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
旁邊的胖子立刻幫腔,小眼睛閃著光:「就是就是!長河叔,您琢磨琢磨!海洋哥這運氣,邪門的好啊!」
「您看他這才幾天功夫?先是撞上螃蟹陣,接著又碰上帶魚群!」
「村里那些開船的老把式,一年到頭在海上漂,也未必能撞上一回大群!這能是光靠運氣?」
他越說越興奮,臉頰脹的通紅,唾沫星子橫飛。
「海洋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真會夜觀天象,能掐會算?知道魚群在哪兒?」
周長河被胖子這一頓搶白噎了一下,夾著煙的手指頓在半空。
他皺著眉頭仔細回想了一下,老三這段時間的運道……確實好得有點離譜。
螃蟹群、帶魚群……
這種好事接連落在他頭上,簡直像是海龍王格外開了眼。
難道……這小子真有什麼門道?
老漁民心裡那點沉寂的火苗,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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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笑著看向父親,帶著點慫恿:「怎麼樣,爸?要不……您考慮考慮?有您坐鎮,我心裡踏實。」
周長河沉默地吸了幾口煙,煙霧繚繞中,他布滿風霜的臉上神情複雜。
最終,他還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帶著點認命的蒼涼:「算啦!我這把老骨頭,腿腳也不利索了,上船也是添亂。」
「再說,八米的船,跑不了多遠,也就在近海轉轉,出不了啥大亂子。」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仿佛看到了大兒子在碼頭扛包時汗流浹背的身影,聲音低沉下去。
「你……你大哥還年輕,在碼頭扛活太遭罪,人也熬廢了。」
「你要是真能靠這船闖出點名堂……到時候,帶著你大哥一起干吧!」
這幾乎是他這位老父親最大的心愿了。
何全秀在一旁聽著,眼圈微微發紅,接口道:「是啊,老三。我跟你爸,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有口吃的,餓不著凍不著就知足了。」
「主要是你們兄弟倆……你大哥,太不容易了。你要是真能立起來……能幫,就多幫襯幫襯你大哥……」
老兩口的心思,此刻全系在了大兒子身上。
小兒子有了著落,那根一直緊繃的弦鬆了。
但隨之對大兒子的愧疚和心疼就涌了上來。
一提起大哥,周海洋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
他想起大哥沉默寡言、被生活壓彎的脊樑,心頭也是一酸。
他挺直腰板,聲音鄭重:「爸,媽,你們放心。我都記著呢!等我這邊理順了,穩定下來,第一件事就讓大哥過來。」
「出海是累,風吹日曬的,可總比在碼頭扛那死沉死沉的貨包,把腰都壓折了強!」
老兩口聽他這番斬釘截鐵的話,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點欣慰的光。
何全秀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又坐了一會兒,日頭漸漸爬高。
周海洋喊了聲胖子,便和沈玉玲起身準備回自己家。
臨走時,他從自行車后座上解下一條用海草裹著的,顏色鮮艷的東星斑,硬塞到母親手裡:
「媽,這條東星斑是薛老闆送的,新鮮著呢,您跟爸嘗嘗鮮,清蒸最好。」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
周海洋臉上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放慢腳步,對跟在身邊的胖子說道:「胖子,咱們兄弟光屁股玩到大,情分沒得說。但親兄弟也得明算帳,有些話,咱得提前說清楚。」
胖子見他認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臉,點點頭:「哥,你說。我聽著呢!」
「往後,你跟小鳳,就坐我的龍頭號出海。下地籠、放延繩釣,這些你們照舊干。」
「順帶著,船上拖網的活兒,你們也得搭把手。」
周海洋頓了頓,看著胖子的眼睛。
「我給你們開工錢,一天一百五,怎麼樣?」
這個價碼,在當時的海灣村,絕對算得上厚道。
胖子一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連連擺手:「哥!你這不罵人嗎?小鳳咋想我不知道,反正我胖子絕不能要!」
「能跟著你的船出海,不用自己劃舢板,省了多少力氣?」
「不給你貼油錢就夠意思了,還找你要工錢?我胖子臉皮再厚,也干不出這事兒!」
他一臉「你再說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周海洋有些無語,耐著性子解釋:「胖子,帳不是這麼算的。我船上裝了拖網,那玩意兒一個人根本玩不轉!」
「你們出力幹活,我付工錢,天經地義,這樣我也能安心的賺錢!總不能我吃肉你們連湯都沒得喝吧?」
胖子捏著下巴上的肥肉,小眼睛轉了轉,琢磨了一下,開口道:「哥,你看這樣行不行?工錢的事兒,先放放。等你真靠這船賺著錢了,咱們再談!到那時候,你就算給我塞錢,我也收得心安理得!」
「可萬一……我是說萬一啊,你這剛開始,油錢都沒掙回來呢,就把工錢塞給我們了,我這心裡……不得勁!覺著對不住兄弟!」
「真要是那樣,我胖子以後還咋有臉跟著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