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將身子稍稍坐直,臉上綻開由衷的笑意,眼角的皺紋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水面般舒展開來:「太好了,嫂子,你能想通,我是真高興!」
大嫂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粗糙的手指在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上無意識地搓著。
周海峰接過話頭,聲音沉穩而溫和,像海邊那些歷經風浪的礁石:「你那船本來就不大,現在有小軍和小鳳幫襯,我要是再擠上去,大家都轉不開身。」
「你也得賺錢養家不是?我尋思著,不如自己置辦一條船,我跟你嫂子一起出海,能掙多少,都是自己的底氣。」
他說著,目光掃過妻子那雙因常年勞作而關節粗大,布滿老繭的手,眼神里藏著不易察覺的疼惜。
周海洋贊同地點頭,手指在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實的聲響:「大哥能這麼想,最好不過。既然鐵了心要吃這碗飯,有條自己的船,早晚方便得多。」
這時,一陣海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咸澀潮濕的氣息,吹動了桌上那盞玻璃罩煤油燈的火焰,橘黃色的光影隨之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明明滅滅。
大嫂臉上堆著笑,身子朝周海洋這邊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老三啊,等我們的船下了水,你可得多照應點。要是再碰上魚群……可得給我們遞個信兒?」
她的眼神裡帶著熱切的期盼,又有些許不易察覺的侷促和羞愧。
仿佛這請求耗盡了她的勇氣,手指下意識地絞著圍裙那一角。
周海洋簡直哭笑不得。
他攤開手,語氣裡帶著親昵的責備:「嫂子,你說這話可就真見外了。我和大哥是親兄弟,一個娘胎里出來的,有好事我能不先緊著自家兄弟?放心吧,有我的,就少不了大哥的。」
「哎,那就好,那就好!」
大嫂臉上的忐忑瞬間被巨大的興奮取代,笑容徹底舒展開來,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在了一起。
她起初死活不同意買船,無非是怕那好不容易攢下的血汗錢打了水漂。
這年頭,攢下幾個錢多麼不易,每一分都浸著汗水,藏著節衣縮食的艱辛。
如今,親眼見老三周海洋一次次滿艙而歸,運氣好得讓人眼熱。
再加上又得了他這句實在的承諾,她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甚至開始憧憬起自家船滿載而歸的情景。
周海峰憨厚的臉上也露出寬慰的笑容,帶著幾分自豪,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有個出息的好兄弟,就是福氣。」
周海洋向前傾了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大哥,打算什麼時候去訂船?我或許能托人問問門路,興許價錢上能便宜些,木料也好說道說道。」
「那敢情好!有熟人就好辦事了。」周海峰忙不迭地點頭,黝黑的臉上放出光來。
「不過碼頭這邊的活計也得做到月底,得跟東家交接清楚,不能落下話柄。買船的事,估摸得等到九月初了。」
周海洋點點頭:「行,不著急。九月初我正好打算去看看二姐,從她那兒回來,就幫你張羅買船的事。」
幾個原本蹲在牆角玩沙子的孩子,耳朵尖,一聽這話,「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像一群聞到魚腥的小貓。
周安安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嚷嚷著:「三叔!你要去大姑家?帶我去!帶我去嘛!」
周琳琳也仰起小臉,眼睛裡閃爍著渴望的光芒:「三叔,挑個星期六去吧?我也想去。」
過了八月她就得上學了,只有周末得空。
大嫂把臉一板,呵斥道:「瞎湊什麼熱鬧!你們兩個皮猴子去了,還不把你們大姑家房頂掀了?給人添亂!」
周海峰也語氣嚴肅,眉頭皺了起來:「別添亂。等以後得空了,爹娘專門帶你們去。」
「你大姑家就那麼兩間小屋,你們都去了,晚上睡哪兒?難不成找個筐把你們吊樑上?」
周安安梗著脖子,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可以打地鋪呀!上次去,大姑就給我們打了地鋪,鋪著厚厚的稻草,可舒服了!」
「說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大嫂語氣堅決,沒有半點商量餘地,揮手像趕小雞似的要把他們轟開。
兩個小傢伙的臉立刻垮了下來,嘴角往下撇。
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左一右撲到周海洋身邊,抱住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聲音拖得老長,帶著撒嬌的腔調:
「三叔……三叔你最好了,幫我們說說情嘛……」
「我,嘶——」
周海洋正叼著根削尖了的火柴棍,被他們猛地一搖,簽子尖戳到了上顎軟肉,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呀!三叔你沒事吧?」
「咯咯咯……」
兩個孩子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看到三叔齜牙咧嘴捂嘴的滑稽模樣,又忍不住咯咯笑起來,清脆的笑聲在屋裡迴蕩。
在一旁安靜待著的青青也跟著抿嘴笑了。
周海洋趁他倆不注意,手臂一攬,將他們牢牢按在自己腿上,抬手就朝周安安的屁股拍去。
收拾完周安安,又去拍周琳琳。
巴掌落下去「啪啪」作響,其實並沒多疼,但兩個小傢伙頓時吱哇亂叫,連聲求饒,扭動著身子試圖掙脫。
周安安兩條腿在空中亂蹬,不服氣地嚷嚷:「三叔偏心!青青也笑了!你怎麼不打她!」
青青一聽,立刻機警地跳開幾步,躲到媽媽沈玉玲身後,探出小腦袋抗議,聲音細細的:「安安哥哥壞!關我什麼事!」
「還敢嘴硬!該打!打重點兒!」大嫂在一旁笑著幫腔,看著孩子們鬧騰,眼裡帶著寵溺。
周海洋結結實實「教訓」了兩個皮猴一頓,才鬆開手。
周琳琳揉著其實並不發疼的屁股,眼睛淚汪汪的,卻還沒忘最初的目的,仰著臉可憐巴巴地說:「三叔……你都打過了……那去大姑家的時候,一定要帶上我呀!」
這時,在裡屋聽著收音機里咿呀戲曲的周瀟瀟也聞聲探出頭來,好奇地問:「三哥,你要去二姐家?什麼時候?帶我一起去唄,我好久沒見二姐了。」
周海洋看著眼前一群眼巴巴的小傢伙,無奈地笑了,大手一揮:「去,都去!到時候我騎著那輛大三輪車,把你們一個一個都捎上!」
「哇!三叔最好啦!」
剛「挨完揍」的兩個孩子頓時忘了疼,歡呼雀躍起來,在屋裡跑圈。
周海峰仍舊皺著眉,擔憂道:「琳琳和安安太淘氣了,沒人時刻盯著不行。你二姐家也忙,還是等我哪天有空,專門帶他們去吧!」
「沒事,大哥。」周海洋擺擺手,語氣輕鬆,「孩子想去就讓他們去吧,見見姑媽也好。讓小妹幫著照看點兒。我們最多住一宿就回來,累不著。」
聽他這麼說,大哥周海峰和大嫂對視一眼,這才勉強點了點頭。
孩子們高興壞了,立刻開始掰著手指頭數還有幾天才能出發,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帶什麼好東西給大姑看。
又坐了會兒,聊了些漁汛、船價的事,老爸老媽和大哥一家便起身告辭了。
周海洋單獨把胖子留了下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桌上煤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