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整了整衣冠,朝著王溟,深深一揖。
「仙師。」
「這些年,多謝仙師教導,多謝仙師庇護,更多謝仙師讓寡人明白。」
「一個真正的人,應該怎麼活。」
「一個真正的王,應該承受什麼。」
這一揖,揖得很深。
聞仲別過頭去,很是感動欣慰。
比乾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卻帶著笑。
商容緊緊握著玉笏,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孔宣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堵。
他想起當年和老師初見帝辛時,是個被魔印困擾、時常陷入癲狂的少年。
那時候的他,連自己的神智都控制不住,何談治國理政?
如今這個年輕人堅定地站在這裡,目光清澈,脊背挺直,對著一個隨手可以碾死他的人間帝王。
不是跪,不是求,不是試探,不是猜疑。
而是堂堂正正地,道一聲多謝。
而是明明白白地,說一句我看懂了你。
這才是人王。
這才是老師願意留在人間這麼多年的原因。
王溟靜靜地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雙素來深邃平靜的眼眸里,此刻泛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有欣慰,有驕傲。
像是一個看著孩子跌跌撞撞長大、終於獨當一面的長輩。
又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答案的人。
他沒有立刻扶起帝辛,而是任由這個年輕人保持著作揖的姿態。
因為他知道,這一揖,帝辛必須行完。
這是他的心意,是他的感恩,是他作為一個王,對引路人的鄭重致意。
直到帝辛的脊背微微發顫,王溟才上前一步。
伸出手。
扶住他的胳膊。
將他輕輕托起。
一如這些年,每一次在他快要倒下時,默默提供的扶持。
「子壽。」
王溟開口,聲音溫和。
帝辛抬起頭,看向他。
「你可知道,本座第一次見你時,是什麼感覺?」
帝辛一怔,搖了搖頭。
王溟唇角微微勾起,似在回憶:「那時候你被魔印所困,神智混沌,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本座站在你面前,你卻在胡言亂語,說著些顛三倒四的瘋話。」
帝辛面色微紅,卻聽王溟繼續道:
「那時候本座就在想,這個孩子,還能救得回來嗎?」
「若是救不回來,大商該怎麼辦?人族該怎麼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帝辛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滿是溫和與欣賞。
「可你挺過來了。」
「不僅挺過來了,還長成了今日的模樣。」
「本座出手救你,只是順手為之。沒想過你會成為什麼樣子,也沒想過要你回報什麼。」
「可今日,你站在這裡,對本座說這些話。」
「你說,你看懂了本座。」
「你說,本座要的,是我人族能站起來。」
王溟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
「大王,你可知道,本座聽到這話時,心裡是什麼感覺?」
帝辛怔怔地看著他,沒有說話,臉上滿是期待。
王溟輕聲道:「欣慰。」
「驕傲。」
他笑容里,帶著溫暖,「還有本座在想,你父王若在天有靈,看到今日的你,也當以你為傲。」
帝辛渾身一震。
眼眶瞬間泛紅。
他死死咬著牙,拼命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可他忍得住眼淚,卻忍不住那顫抖的肩膀,那發顫的嘴唇。
王溟伸出手,在帝辛肩上,輕輕拍了拍,以表達安慰。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可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一拍里,蘊含了多重的分量。
那是認可,是信任。
帝辛深吸一口氣,拼命穩住情緒。
「仙師。」
他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努力保持著沉穩。
「寡人方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
「寡人從不奢望仙師會永遠留在人間,更不敢奢望仙師會永遠庇護大商。」
「寡人只希望,」帝辛目光灼灼,「當仙師離開的那一天,回首看這人間時,會覺得。」
「這多年的心血,沒有白費。」
「寡人這個並不完美的人王,沒有讓您失望。」
王溟看著他。
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的光芒。
那光芒,他見過無數次。
在那些被他親手調教過的將領眼中,那是銳利,是鋒芒,是找到人生方向後的堅定。
在那些被錦衣衛救下的百姓眼中,那是感激,是希望,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在那些終於敢抬起頭、挺直脊背的朝歌子民眼中,那是尊嚴,是底氣,是我也可以堂堂正正活著的自信。
可此刻,這光芒,在一個王眼中。
在人間之主的眼中。
那光芒里,沒有銳利,沒有感激,沒有慶幸。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壓不垮的東西。
那東西,叫責任。
王溟忽然覺得多年來的辛苦,此刻值得了。
他沒有回應,而是轉過身,負手而立,望向牆上掛著的那幅輿圖。
望向輿圖上標註的那些關隘,那些山川,那些即將燃起戰火的地方。
他的聲音,在御書房內響起。
「大王。」
「你方才問,本座來朝歌有何目的。」
「那本座便給你一個承諾。」
帝辛屏住呼吸。
王溟用的是道音,似以混元巔峰的修士立下重諾:
「本座來朝歌,不為氣運,不為香火,不為在人間接下什麼道統根基。」
「本座來朝歌,只為一件事。」
「讓這人間,能站著活下去的人,多一些,再多一些。」
帝辛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王溟的背影。
那道背影,並不如何偉岸。
可在這一刻,卻仿佛撐起了整片天空。
王溟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繼續響起。
「所以,」
「人間之戰,由大王統帥,由大商將士衝鋒陷陣。」
「本座不會插手。」
「那是你們的戰場。是你們用血肉之軀,去討回公道的地方。是你們用刀劍和生命,去證明『人族不是螻蟻』的地方。」
「本座相信你。」
「相信聞仲。」
他頓了頓。
然後,他轉過身。
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眸里,此刻燃起了足以焚盡蒼穹的火焰。
「但——」
「若有仙人膽敢出手干預。」
「無論是闡教的二代弟子,還是那些藏頭露尾的宵小,還是那高高在上的聖人。」
他的聲音不大。
甚至可以說很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是足以讓天地變色的殺意。
「本座。」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和本座身後的截教。」
「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聞仲霍然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著王溟,以晚輩禮拜下。
比干、商容緊隨其後。
兩位白髮蒼蒼的老臣,跪倒在地,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孔宣單膝跪地,以手撫胸。
那是他從未對任何人行過的禮。
那是他代表自己,代表元鳳一族,對老師表達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