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那笑意，和往常在人前展示的「仁德之君」一模一樣。
「姬昌啊姬昌，」他輕聲對自己說，「你是西伯侯。你是天命所歸。你怎麼能這副模樣呢？」
他對著鏡子，整理好最後一絲亂發。
然後，他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院內傳來侍衛搬運重物、快速掩埋的聲音。
姬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臉上，是滿足的、平靜的笑容。
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仿佛那個被活活打死的侍女，只是一片被風吹走的落葉。
不過是他用來撫平恐懼的一劑微不足道的藥。
「帝辛……」
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溫柔得像在呼喚老朋友。
「你等著。」
「等本侯坐上那個位子。」
他睜開眼，望著夜空，笑容越發可怕。
「今日的屈辱，本侯要讓你百倍千倍地還回來。」
「還有那些仙人……」
他頓了頓，眼神警惕地望了望廣成子所在的方向，終究沒敢說下去。
窗外，夜風依舊。
遠處，傳來最後一聲悶響，然後歸於寂靜。
姬昌負手而立，望著夜空。
那張臉上，依舊是溫和的、仁德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一如他這一生，虛偽至極。
......
紫霄宮。
混沌深處，這座古樸的道宮靜靜懸浮，周遭是無盡的虛空與流轉變幻的混沌氣。
大殿內，三道身影各據一方。
正中高台上，是天道意志的顯化。
左側，元始天尊虛影端坐於慶雲上，周身玉清仙光流轉，面色平靜如水。
可那雙眼睛裡，藏著明顯沉凝。
右側，一道婀娜的法力投影斜倚在雲床上，慵懶中透著疏離。
女媧。
她沒有如元始那般正襟危坐，只是隨意地靠著，一隻手撐著下頜，目光淡淡地落在虛空某處，仿佛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若有人細看，便會發現，她眼底深處，有一抹深思。
自那日紫霄宮事變，她便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那個叫王溟的截教修士，究竟是何方神聖？
能讓地道提前出世，能讓平心融合地道一步邁入半步天道，能讓大道親自現身為其站台……
這份量，太重了。
重到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在這場量劫中的位置。
可她更清楚，無論她如何思考，她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因為伏羲，她的兄長，是天道拿捏住她的死穴。
女媧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女媧師妹。」
元始天尊開口，語氣平和，質問之意卻毫不掩飾：「帝辛之事，你作何解釋？」
女媧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懶洋洋的：「解釋？解釋什麼？」
對於女媧這個態度，元始天尊很是不滿：「軒轅墳三妖，是你奉尊上之命派往朝歌。
可帝辛清醒異常，毫無被迷惑的跡象。如今西岐籌備暴露，百萬大軍即將壓境，我闡教多年布局，因為你的疏忽差點毀於一旦。」
他頓了頓，聲音不由沉了幾分，「師妹莫要告訴我，此事與你無關。」
女媧聞言，終於抬起眼，看向元始天尊。
目光里，有譏誚，有不耐，甚至是厭煩。
「元始師兄，」她慢悠悠開口，「你可知，那三妖中的老大，塗山雅雅，如今在何處？」
元始天尊一怔：「這與你的失職有何關係？」
女媧沒有理會元始天尊的質問，只是淡淡道：
「她在王溟身邊。」
「奉我之命去朝歌，結果半路遇上王溟，便被收走了。」
她說著，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裡帶著自嘲：「那小狐狸倒是機靈，一見故人，立刻倒戈。如今正窩在王溟腳邊，乖巧得像只家養的寵物。」
元始天尊臉色微變，難以置信：「故人？王溟與那狐妖有舊？」
「五千年前，大禹塗山會盟。」女媧打斷他，語氣依舊慵懶，「王溟經過那裡時，隨手點撥了三隻小狐，賜了名字，給了法器。你說這事巧不巧？」
「如今我倒是想明白了，原來王溟最可怕的，居然不是他強悍的實力。」
「而是……」
女媧沒有說完，但元始天尊沉默了。
他想起紫霄宮中，王溟面對天道時的從容。
想起自己曾被天道附體，與王溟交手時的無力。
想起那人對太清老子、對通天教主、對平心娘娘的影響。
若五千年前他便已在布局……
元始天尊心頭一凜。
那此人，究竟藏得有多深？
「所以，」他沉聲道，「三妖的任務，便這般不了了之？」
「不然呢？」女媧反問，語氣依舊慵懶，「我派她們去朝歌，是讓她們霍亂宮廷。
可如今老大被人收走，老二老三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她們雖在我召妖幡上留了命，可我總不能為了這點事，去跟那個讓大道親自站台的人翻臉吧？」
她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向正中那道虛影：「尊上您說，是吧？」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大殿之內，氣氛驟然凝固。
元始天尊眉頭緊皺，卻沒有開口反駁。
因為他知道女媧說的是事實。
正中那道虛無縹緲的氣息微動。
沉默。
片刻後，天道臉色難看：「王溟之事，暫且不提。」
女媧挑眉，沒有說話。
但那眼神，分明在說：暫且不提？怕是連尊上也不敢提吧？
天道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思，氣息微沉，卻沒有發作。
「量劫之中，天機混沌。」天道沒有理會，硬著頭皮道，「帝辛心智堅定，不受蠱惑，亦是定數之一。三妖已盡其責，不必苛責。」
女媧微微頷首，算是領了這話。
「但西岐籌備已露，闡教布局受挫。若任由帝辛集結大軍，攻破西岐，封神之事必將生變。」
「女媧。」
女媧神色微斂，知道正題來了。
「三妖既在朝歌附近，便當盡其用。塗山雅雅既被王溟收走，便不必再管。但其餘二妖，尚在掌控中。」
「帝辛心智堅定，便從他身邊人入手。後宮、朝臣、軍中將領，凡能影響其決斷者，皆可滲透。二妖各有異能，當各展所長。」
「若能亂其心智，自是上佳。若不能，便亂其朝綱，亂其人心。讓大商內耗，讓帝辛自顧不暇。」
「如此，西岐方有機會。」
女媧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她垂著眼，似在思忖。
元始天尊看向她，目光沉沉。
良久，女媧不情不願地起身，朝虛影行禮：「天道有命，女媧自當遵從。」
「召妖幡在我手中，二妖的命也在其中。我自會督促她們，加快進度。」
「不過，」
她看向元始天尊，似笑非笑：「還請師兄也別指望師妹我太多。王溟既然收了塗山雅雅，未必不會對另外二妖動手。他若真要護著帝辛，我派再多妖去，都是白搭。」
元始天尊眉頭緊皺，卻沒有反駁。
天道接口：「王溟自有吾應對。」
這話說得篤定。
可女媧聽在耳中，只覺得諷刺至極。
應對？
那日紫霄宮中，被大道當眾懲戒的是誰？
被打得狼狽不堪、氣息萎靡的又是誰？
如今說應對，不過是給自己找補罷，給元始這個天道死忠添加信心罷了。
她心裡這般想著，面上卻不顯，只是懶洋洋地應了一句：「有尊上出馬，那便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