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關上。
姜子牙站在門外,手中握著那枚玉佩,久久沒有動彈。
良久他將玉佩收好,望向天空。
天色很好,陽光正好。
可他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院子裡,伯邑考獨自坐在廊下。
他老神地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望著樹梢上晃動的光影,望了很久。
直至天色灰暗,直到姜子牙離開。
他整了整衣冠,將袍角的褶皺一一撫平,又將腰間系歪的穗子重新理正。
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仔細。
做完這些,他邁步走出院子。
廣成子的居所,在侯府最深處的一座獨立院落。
伯邑考穿過迴廊,穿過月門,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院子。
沿途的侍衛婢女紛紛低頭行禮,他一一頷首回應,神色溫和如常。
沒人瞧出異樣。
他站在院門外,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進來。」
廣成子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淡漠且不耐。
伯邑考推門而入。
廣成子盤膝坐在蒲團上,周身玉清仙光隱現,正在調息。
他睜開眼,看見伯邑考,有些意外的眉頭一挑。
「你來了。」
伯邑考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仙師。」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父親的事,在下已知曉。」
廣成子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有打量,還有滿意。
「哦?姜子牙告訴你的?」
「是。」伯邑考沒有隱瞞,「先生已盡數告知於我。」
廣成子哼了一聲,對這次姜子牙的辦事效率很是滿意。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伯邑考:「那你意下如何?」
伯邑考垂手而立,姿態恭順:「仙師與聖人大教既已定計,在下自當遵從。」
廣成子轉過身,看著他。
有審視,有考量,還有身為上位者的滿意。
這個年輕人站在那裡,安安靜靜,不卑不亢,沒有怨恨,沒有憤怒,甚至連半點不甘都沒有。
他的目光清澈,像山間的溪水,乾淨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廣成子忽然笑了,這個年輕人比姬昌識相得多。
「就不好奇為什麼選你?」
伯邑考沉默片刻,禮節越來越到位:「仙師選在下自然有仙師的道理。在下只需做好分內之事,不該問的,不問。」
「好!」廣成子哈哈大笑,走到伯邑考面前,很是欣賞地拍著他的肩膀,
「你比你父親聰明,也必將比他更有出息。」
「你在百姓心中名聲不錯,比你那個父親強得多。
如今正是危難之際,西岐需要你這樣的人來穩住民心。
只要你聽話,哪個位置便是你的,往後天下也會是你的,闡教不會虧待你。」
伯邑考低著頭,聲音平穩,對廣成子描繪的大餅沒有半點興趣:「在下明白。」
「不錯,喜怒不形於色,你的確是西岐更好的主人。」
廣成子收回手,踱步到窗前,望著暗下來的天幕,
「帝辛大軍一月後便會集結完畢。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三日後,侯府召開高層會議,屆時本仙會當著眾將領、一眾百姓宣布廢姬昌、立你為主。後續便你不用操心,本仙自會處理。」
伯邑考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強壓下心中不悅:「一切聽憑仙師安排。」
廣成子見他這般聽話,心情大好,當即便抬手掐了個法訣。
一道玉清仙光自他指尖湧出,化作一道傳音,朝侯府正殿方向射去。
「姬昌,三日後召開高層會議。屆時,你必須將權力交接給伯邑考。」
傳音發出,廣成子收回手,又跟伯邑考交流一番,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一柱香時間結束。
「你且先回去準備。三日後,」
經過短暫的溝通廣成子對伯邑考是愈發滿意,這位有心機有氣質更有想法,比他那個廢物老子強上十倍不止。
話剛落,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正是姬昌。
他披頭散髮,衣冠不整,眼眶赤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他衝進來,一見到站在廣成子面前的伯邑考,瞳孔驟然收縮。
「你們——!」
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喉嚨,「仙師!你方才說什麼?!什麼叫交接權力?!」
廣成子收回手,轉過身,看著他,神色不悅:「你沒聽錯。三日後,你退位。西伯侯由伯邑考繼任。」
姬昌的臉瞬間漲紅。
他張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
「憑什麼!」他終於吼出聲來,聲音在屋子裡炸開,「我才是西伯侯!我才是天命所歸!你憑什麼要廢我?!」
「憑什麼?」廣成子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如一盆冰水澆下來,「憑你是個廢物。」
姬昌渾身一顫。
廣成子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連穩住民心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錦衣衛在你這侯府隨意出入,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如今鬧得滿城風雨,民心盡失,你還有什麼用?」
姬昌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轉頭,看向伯邑考。
那個年輕人站在一旁,安安靜靜,臉上沒有表情。
他沒有看姬昌,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姬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抓住伯邑考的衣袖。
那動作太急,帶翻了旁邊的香爐,灰燼灑了一地。
「兒啊!」他的聲音變了調,從方才的嘶吼變成了一種近乎乞求的哀鳴,
「你幫為父求求仙師!別讓他們廢了我!我是西伯侯!我對他們還有用!
而且你還年輕,以後機會多的是,大可再歷練幾年,好不好?!」
伯邑考低下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衣袖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教他寫「仁」字。
那雙手,曾經在他跌倒時把他扶起來,拍去他膝上的泥土。
那雙手,曾經批閱過無數公文,治理過這偌大的西岐。
可此刻,那雙手在發抖。像風中的枯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伯邑考的眼眶發酸,可他沒有哭。
他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你幫為父說說話啊!」
姬昌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西伯侯的模樣,
「為父養你這麼多年,你就忍心這麼看著他們廢了為父?!只要你放棄,為父什麼都可以做!為父什麼都可以改!」
「為父.....」
姬昌的聲音斷了。
因為伯邑考輕輕將自己的衣袖從姬昌手中抽出來。
動作很輕,很慢卻像一把刀,一點點將姬昌最後的希望砍掉。
做完伯邑考恭敬地站到廣成子身邊,隨後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
想起那個叫阿蘅的侍女。
想起那些被屠的村子,那些被擄走的青壯,那些被充入軍營的女子。
想起父親跪在仙人腳下、像狗一樣求饒的樣子。
想起那天夜裡,從殿內傳出的壓抑的哭聲。
他對眼前這人已經失望透頂了。